- 如此我说
- 08/29/2023
华氏451度的禁忌时代
作者:林滋恩
刀与火,可以摧毁书卷,却无法湮灭真理。作者追忆童年禁歌与禁书情景,剖析典籍中的焚书案例,让人感受光的穿透力,再黑暗的环境也无法否认光的真实。
几年前,日本搞笑艺人古坂大魔王(こさか だいまおう)唱红了一首《PPAP(Pen-Pineapple-Apple-Pen)》,歌词就是“凤梨、苹果、笔”的无限循环。别说是小孩,就连大人听后也会不觉Pen-Pineapple-Apple-Pen地哼歌不停。
小朋友几乎没有不爱唱silly song的。所谓的silly song,翻成中文,应该就是类似搞笑曲、洗脑歌。歌词没啥特别意思,但就是特别朗朗上口,一学就会,过耳不忘。
现在回想,已故台湾歌手“青蛙王子”高凌风应该就是小时候silly song的“启蒙歌手”吧!他的歌我几乎都会唱。什么《大眼睛》《姑娘的酒窝》啦,《冬天里的一把火》《泡菜》啦……每首都百唱不厌。
这些歌词内容有别于当时风花雪月的流行歌曲,也跟硬邦邦的爱国八股歌很不一样,重复再重复的几句话,还有无厘头的“胡搞瞎搞”“嘿嘿嘿吧啦吧啦”,对一个文学素养不怎么样,中文程度很初级的小孩来说,真是好玩又好记。
尤其是“泡菜歌”和“香蕉姑娘”(姑娘的酒窝),是我和妹妹的最爱。记得我们疯泡菜歌到一个程度,每次去光顾巷口那家水饺店——老板腌的泡菜很好吃,我们总爱调皮地对他大声唱道:“嘿嘿,老板,来碗泡菜!”还一面唱一面一只手向上做托盘子状,一面扭腰摆臀!
《姑娘的酒窝》里的香蕉情郎,则让我们唱成了“妈妈坐在树上吃香蕉”。因为妈妈属猴,这首歌在我们听来简直是为她“量身订作”的经典!每回我们开口唱头一句“妈妈坐在树上吃香蕉”就笑得东倒西歪,像三只吱吱叫的小猴子。另外,我们也学到,原来香蕉是长在树上的!——谁说这些歌没有教育意义呢?
不过,这些歌没多久就给禁唱了。那时我对“禁唱”的概念不是很清楚:除了电视上不准播、专辑市场上不准卖之外,在家也不准唱吗?如果偷偷唱了会怎样?警察听到会来抓人吗?泡菜跟香蕉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只能吃不能唱呢?
为了维护“社会善良风气”,在那个年代,除了歌要净化,书也得严格过滤。小时候对“书也可能是危险物品”的印象,来自于老爸有时会偷偷摸摸买“禁书”的举动——不是买黄色书刊,而是买当时所谓的“党外杂志”,还有“异议分子”写的书。
还记得爸爸常去租武侠小说的那家书店,就是他“违法买书”的地方。只见老板神秘兮兮地到后面房间里好一阵子,出来后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老爸就把它跟武侠小说夹在一起。我一路牵着爸爸的手回家,觉得整个过程既刺激又紧张——对一个小孩来说,爸爸买书的“暧昧行为”让我既好奇又害怕: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这些书到底写些什么?读了会怎样?给发现了会被抓起来吗?
有时趁爸妈不在家时,我翻箱倒柜找那些“禁书”。什么《美丽岛》《自由时代》啦,郑南榕、雷震、柏阳、李敖啦,这些人编的写的东西到底在讲什么?我一目十行地拼命翻,想找出里头那些禁忌的密码。
当然,这些内容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太深奥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唯一的感觉,就是偷翻那些禁书、党外杂志,有一种“参与共犯”的感觉,那些铅字好像成了一种魔咒,又像是带着看不见的细菌,一旦沾染,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既刺激又害怕,让我至今难忘。
书,可以是危险物品。它的杀伤力与影响力,不亚于炮弹刀枪。它甚至可以比武器还厉害,能伤人灵魂、夺人思想。不晓得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年代,当权者禁书的原因:书里的文字太可怕了,可以钻入人的脑子,对心攻城略地。要确保集体意识纯洁,惟有文字清零。
因为恐惧,所以要禁止。因为无法控制,所以干脆毁灭。
靡靡之音也好,毒害思想书本也好,越禁就越有人想唱、想读——这是人的好奇心,也可以说是人性吧?想来那些独裁专制的当权者,都是不怎么读书的,不然应该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才是。
说到“火”,古今中外的当权者不乏借着政治或宗教之名,以“焚书”为手段,达到净化、控制思想的目的。
只是烧得了书,却烧不了读书的渴望。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大师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曾写过一部小说《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那是一个没有书的时代,所有书都要被烧毁——华氏451度就是书本纸张的燃点。拥有书与读书都是犯罪,消防员的工作不是救火,而是焚书。
可这样的手段一样无法禁止人对读书的渴望。有一群人,将一本本经典名著背诵记忆下来,他们是“活动图书馆”,是文字记忆的传承人。谁想“读”什么书,就找背了那本书的人来听他“诵书”。靠着口耳相传,书本里的文字思想继续悄悄地流传散布……
烧得了书,却烧不了已经钻进脑子里的思想。禁得了歌,却禁不了已经烙在记忆深处的回忆。
哪怕是一张白纸,也承载着文字的无限可能性。妄想利用“去纸化”来打造集体意识,无异于缘木求鱼。
旧约圣经中也记载过一段“烧书”的历史。犹大王约雅敬五年九月,“耶路撒冷的众民,和所有从犹大各城来到耶路撒冷的人民”在圣殿聚集,抄经士巴录就在那里,向众民宣读先知耶利米的话。神的话借着耶利米的口,透过巴录的文字在民间流传,终于也传到王耳朵里。
圣经记载,“王坐在冬宫里,在他面前有一盆炭火烧着”。熊熊火光照映着王的脸庞,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所有在场的君王与臣仆,面对审判的信息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带着轻蔑与不屑。约雅敬王顺手抽出书记的小刀,“每逢宣读完三四段,他用书记的小刀把书割破,丢进盆中的火里,直到全卷都在盆中的火里烧尽了”。锋利的小刀闪着寒光,轻而易举地割裂书卷。被扔在火堆中的残页破卷马上化为灰烬。
刀与火,可以摧毁书卷,却无法湮灭真理。“耶利米取了另一卷书卷,交给尼利亚的儿子文士巴录;巴录就从耶利米的口中,把犹大王约雅敬在火中烧掉的那书上的一切话,都写在书卷上,还加上很多类似的话。”先知冒着生命危险再次宣告神的话,抄经士也不计生死忠心记录所听到的讯息。之后巴比伦铁骑攻陷耶路撒冷城,圣殿被毁。先知的话一一应验,所有当初拒绝聆听、试图焚毁文字的人,都因此付上惨痛的代价……
羊皮纸、莎草纸、印刷纸……一张张飘扬在历史的风中,说尽未能说出口的话。虽然纸很脆弱,一揉就皱,一撕就破,一割就裂,但只要人们还能阅读,文字就可以赋予它力量。
光有穿透力,再黑暗的环境也无法否认光的真实。哪怕只是一张白纸,也可以用来彰显光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