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一个平凡、简朴的女子,却因为呼召而活出一条非凡的人生路。这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以故事力,穿越历史时空,重述神圣故事。欢迎查看文末海报,了解W240《圣书故事书写课》。


不知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每次读到路加福音中天使向马利亚问安的那一刻,心里总会微微一震。“蒙大恩的女子,你好,主和你同在!”——这样的话语,是我日日渴望能亲耳听见的祝福。然而,这句温柔的问安之后,随即而来的,却是一份远超想象的沉重。
天使接下来的宣告毫不迂回:“你要怀孕生子,要给祂起名叫耶稣。”这样的信息,足以在瞬间倾斜一个女子原本安稳的世界。我曾反复默想这段经文,诚实地问自己:若我是马利亚,有一天使者向我宣告,要我参与神子降生之事,我会如何回应?认真想过之后,我只写下四个字:大难临头。
这样的托付太过沉重,我很可能不会立刻联想到“蒙恩”,反而觉得是一场灾难。我们常以为蒙恩等同于被眷顾、被保护,是祝福的代名词;然而在神的世界里,蒙恩往往意味着被邀请踏上一条没有地图的路,被托付一项远远超过自身所能承载的使命。

毕竟,若恩典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道,那样的恩典也只是表面的安慰。真正的恩典,必然牵动生命方向,撼动选择,重塑生活。我若是马利亚,也许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喜乐之言,而是那句极其现实的感叹:“有祸了!”
然而细细咀嚼马利亚的故事,会慢慢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关于呼召的叙事;而呼召,本身就是蒙恩。只是这样的蒙恩,往往始于敬畏,终于顺服,其中蕴藏着许多值得我们深深认识的生命特质。
呼召,多在日常中出其不意
人往往对呼召毫无预期,也少会主动向神求问。因为神的托付,常常超过我们的眼界与生命经验,牵涉神圣的奥秘与看似不可能的事。那是一种远远超出人所能想象的邀请,来得突然,毫无铺陈,仿佛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生命在一瞬间被改写——而且,从不照着人的预期登场。
马利亚原本只是个平凡、未出嫁的女子。那一天,她或许正站在窗前,望着以色列澄亮的阳光,洗着餐具,或正清扫地上的尘埃。她从未想过,神会选在这样毫不起眼的时刻,差遣使者前来,宣告祂的拣选与呼召:“你要怀孕生子,要给祂起名叫耶稣。”(路1:31)呼召的临到,正是如此出其不意。
犹记初过三十的我,在一个又一个夏夜,带着单纯的兴奋,驾车开往苏文峰牧师的文字课。那时年轻,与马睿欣同坐一桌,随着苏牧师的幽默风趣,常常笑得前仰后合;且同桌两人彼此交换作业,津津有味地读着牧师用红笔写下的评语。也是在那样的课堂里,我写出了人生第一篇小说。
当时对文字并无任何企图,上课纯粹出于对文学的喜爱。凡是与写作、阅读有关的讨论,都让我兴致盎然;一次次上课,形同一场场玩耍。直到某一晚,苏牧师照例在课堂中分享灵修,那次他谈到“文字事奉”这条路——忽然之间,我的嬉皮笑脸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认真的思索。我带着这份思索一路回家,反复对杜老师说着、谈着,几乎到了深夜,仍停不下来。
那一晚,成了我对文字事奉的“定情夜”。
奇妙的是,这样出其不意的呼召,并没有让我感到大难临头。相反地,整个经历更像是一种真切的“蒙恩”。
经文中的“蒙恩”,英文译作you have found favor with God,在原文中是被动式、完成式——意指人在神眼中早已被喜爱、被接纳,被悦纳。这恩典,并非靠人争取,也不是靠努力换来的青睐,而是神主动伸手,使人“遇见”并“找到”祂的恩。
那时我的感受正是如此。虽然对这呼召所涵盖的范围毫无概念,具体要做什么,也说不清楚,内心却在瞬间被点燃,情绪高昂,热情涌动,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真像马利亚后来在诗歌中所说的:“我灵以上帝我的救主为乐。”(路1:47)
这里的“乐”,原文是agalliao,意指欢欣雀跃、因喜乐而跳跃——一种近乎忘我、奔放而灿烂的欢喜。我的经验正是如此,仿佛灵魂深处涌出一波又一波喜悦,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往那奥秘深处探进。
呼召后的疑问──怎么会有这事?
路加记载,马利亚“已许配给一个名叫约瑟的人”。在当时的文化中,许配几乎等同婚姻,只是尚未行礼、尚未同房,但法律效力早已成立。若要解除盟约,必须正式下休书;若未婚夫过世,女子甚至被视为寡妇。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未出嫁的女子如何怀孕?呼召与她眼前的现实完全相斥,因此她自然问出那句跨越时代的疑惑:“我没有出嫁,怎么会有这事呢?”
其实,每一个真实的呼召,都带着这句话的影子。呼召之所以震撼人心,正因它常以与现实条件毫不兼容的方式临到,把人推向从未设想过的疆界。
这也曾是我生命中反复出现的提问:“神要我写,怎么会有这事呢?”
三十七年前那堂课后,苏文峰牧师的灵修分享如一道亮光,使我清楚感到文字事奉的呼召正徐徐落下。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也立刻看见自己生命中的裂缝──没有中文系或外文系背景,缺乏正规写作训练,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突出的才华,更谈不上长久而稳定的写作操练。长年旅居海外,以英文为主,甚至对中文表达都感到生疏。

于是,我展开了一段漫长的寻索。那时,我和杜老师住在我们的第一栋小房子里,房子旁边是一大片苗圃。傍晚饭后,我们常到那里散步。那段时间,我们一再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神究竟要我做什么?呼召的方向在哪里?是写一篇文章,还是进入文化场域?当时并不知道,这呼召还牵涉到要带领一群人。前方的路没有前例,既模糊又深远,但心里的火却愈烧愈旺。
那火并非雄心,而是神的临到。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明白:蒙恩的呼召,会使人的生命骚动不安,仿佛发现自己里面孕育着一个神圣的胎儿。所有的探索,都像是一层又一层生命答案的揭晓;灵命,也一次又一次被唤醒。
其实,那段时间我的婚姻美满,工作稳定,外在看来,一切都已齐备。也正因此,我忽然惊觉,自己的人生仿佛已经走到一个终点。世人所追求的目标,我多半已经到手,也别无所求。那么,接下来呢?是否就这样一路走到终点?我是谁?我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来?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向自己发问。
直到有一天,我和杜老师一起开车上班,听见广播谈到“中年危机”,说最明显的征象,就是反复问:“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他听完转头看我一眼,笑着问:“你该不会开始中年危机了吧?”
正是如此。于是,我开始尝试不同的服事,报名不同的课程,渴望在探索中找回生命的方向,也重新认识自己。正是在这些看似零散的尝试里,我遇见了苏文峰牧师,也在不经意间,领受了文字事奉的呼召。
蒙召,使我的灵魂真正苏醒。我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蓦然发现今是昨非;也在那一刻明白,自己的人生,从那时起,才真正开始。
神的回应:临到和庇荫
当马利亚提出那句直指现实的疑问“怎么会有这事呢?”,天使并没有为她铺陈未来的蓝图,也没有解释即将发生的一切细节,只把她的目光引向力量的源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庇荫你。”
原文中“临到”一词eperchomai,带着逼近、进入、在其中运行的意味。这不是站在生命边缘的协助,而是一种深入核心的介入,是进到人最里面的同在与行动。全人类之中,只有马利亚承接救主降生的托付;但历世历代,每一位信徒,都因着圣灵,让基督进入生命的深处。
回望自己的路,我也真实经历过这样的临到。自从蒙召,祂一步步走进我生命的衣橱、阁楼与地窖——那些我刻意避开的角落,那些蒙尘的抽屉,那些藏匿的阴影,全都被祂一一照亮。这是一场荣耀的“侵入”,也是每一位被呼召之人无可避免的转化之路。
从那时起,我开始渴望生命能被完全洁净。每天省察自己,对罪变得敏锐;一察觉黑暗的影子,便立刻来到神面前承认、交托、求赦免。那段时间,灵里的感知前所未有地尖锐,仿佛整个人被重新调整。
接下来的几年写作,更像是一段“怀孕”的历程——在黑暗懵懂中,一次又一次遭遇退稿,摸索、等候、承受。直到时候满足,生命开始生出一些果子。那并非计划中的成果,而是在一次次等候与摸索中,自然成形。回头看,除了圣灵的同在,除了至高者的庇荫,我很难解释,自己怎么能走过这样的历程。
因为原本的我,就像马利亚一样,没有任何“怀孕”的条件。
神的印证:证明神的拣选
也许看见马利亚的迟疑,天使便紧接着提起她的亲戚伊利莎白怀孕的事,作为印证,并提醒她:“出于神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
这样的印证,仿佛在说:蒙召,从来不要求人先完全理解,而是邀请我们相信——祂必同行。
但细想之下,仍令人讶异:天使亲自宣告呼召,难道还不够吗?为何神还要加上“人的印证”?

也许,神深知人的有限。我们无法在一开始就承载呼召所涵盖的全部深度;当一个看似不可能、也不被看好的托付落在身上时,人很容易感到孤单。于是,我们需要一个有血有肉、可触可及的人,与我们同行。尤其在灵里脆弱、内外噪音过大的时刻,聆听神的能力往往会被削弱;这时,另一个人,既能成为神的印证,也能成为安慰与陪伴。
对我而言,这个印证就是杜老师。奇妙的是,当我带着文字事奉的感动回去与他分享时,这个负担对他竟一点也不陌生——虽然在那之前,我们从未谈过这件事。那天夜里,我才发现,他早已像伊利莎白一样,怀着一个“文字事奉”的胎儿;我一开口,仿佛就触动了他里面的灵,那所怀的胎便在腹中欢喜跳动。
他和我一样兴奋,也像伊利莎白那样,在这件“怀孕”的事上更年长、更有经历,开始为我开启文字与文化的想象和异象。他坚固了我对文字事奉的呼召,也给了我一个仍然模糊却真实可行的方向。我们彼此切磋、一起祷告、一起求问。奇妙的是,在世人眼中,我在文字事奉上既无显著才华,也无完整装备;然而,他却像伊利莎白一样,深信主对我说的话必定应验,从未怀疑过我被神拣选,反而立刻着手为我预备环境,陪我一步步走出写作的路。
然而,呼召的故事,最终仍要落在人的回应上。马利亚最后那句话,翻转了人类历史:“我是主的使女,愿意照你的话实现在我身上。”(路1:38)
那段时间,我也发现自己的生命特别柔软。顺服的核心,从“我是谁?”转向“祢要什么?”
原文中“使女”doulē,指属主之人,一个被主拥有的身份。马利亚没有先计算代价,也没有因未知而退缩;她先承认主权,然后交托生命。这是一种深层的敬畏——知神为大,知己为小,因此愿意让祂的旨意穿透自己的意志,使生命得以被使用。
回望三十多年的文字事奉,我的路其实正沿着这句话展开。我开始调整生活,从辞去工作开始,接着申请神学院,操练写作,也主动选修相关课程,参与基督徒作家的聚会,凭着有限的所知,一点一滴搭建起自己的写作服事。
那时资源并不充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唯一的光,是圣灵的引导。然而,我也一次又一次发现,新的托付悄然被放到眼前:《宇宙光》杂志第一个专栏的邀请、第一次文字培训的邀约、创文机构的成立……没有一次不令人心惊,深怕自己不具备完成的条件。但我从未像约拿那样逃避,只是在每一次被呼唤时,回应同一句话:愿祢的话实现在我身上。
这样的顺服,并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为神腾出生命中每一个可得之处,让祂的旨意,在我身上一步步成全。
若无呼召,生命当何许?
有时我也会感到一丝后怕:当初,我若没有领受这呼召,这一生的路,会走成什么模样?
念头一转,生命中那些困顿与失去,仿佛就会浮上来,成为整个故事的主线——苍白、失色、黯淡无光,让人不敢深想。我甚至不太愿意想象,自己还可能活出另一种人生,一种被现实一点点磨平、逐渐缩小的生命。
神的呼召,正如马利亚所说:因为祂顾念祂使女的卑微。(路1:48)
若我的生命只剩下人的不幸与挣扎,以我那容易兴风作浪的性情,很可能会走得艰难而失控,且下场会很惨。然而,正因有了这荣耀的呼召,生命中原本幽暗的角落,仿佛逐一被照亮;那些难以承受的部分,也因此有了可以承接的空间。就连曾经偏离的轨道,也在这呼召之中被挽回,重新找着一条可走的路。

这使我想起大卫的祷告:“主耶和华啊,我是谁,我的家算什么,祢竟带领我到这地步呢?……主耶和华啊,这岂是人的常理吗?(撒下7:18-19)
那不是自我抬举的惊讶,而是一种站在恩典面前的失语。
马利亚原本平凡、简朴,近乎不动声色的普通。我成长过程中,也一直如此看待自己;直到今日,内心深处仍然如此。也正是这一份普通,成了神拣选的所在——祂乐意拣选像你、像我这样的人,去认识祂,也为祂而活。
愿我们永远不对此感到理所当然;愿这份惊叹,不因岁月而钝化,而是在心中长久保鲜。
敬畏与蒙恩:一条彼此呼唤的道路
若没有敬畏,人无法承接呼召;若没有蒙恩,人也无法踏入呼召。敬畏使人柔软,蒙恩使人勇敢。回望走过的路,会发现这两者在生命中交替引领——在敬畏里学会聆听,在蒙恩里学会承接。
这不只是马利亚的故事,也是每一个被神呼召之人的生命轨迹。到最后,呼召从来不是我们为神做了什么,而是神愿意在我们生命里成就什么。蒙恩也不是偶然的偏爱,而是一个带着目的的邀请,邀请我们走进祂正在书写的故事。敬畏,是一种让神心意得以自由运行的姿态,使祂的旨意能毫无阻碍地在我们身上展开。
当我们像马利亚那样回应“愿祢的话成就在我身上”,恩典便不断临到,生命也被一步步带入神早已预备的深处。
那么,你是否愿意走上这样的人生之路?——始于敬畏,终于蒙恩。
作者介绍
莫非
作家,散文、杂文代表作《行至宽阔处》《爱得聪明,情深路长》,小说代表作《在爱的边缘》《六个女人的画像》,文字侍奉代表作《在永世里抛掷一个身影》《如何捕捉文字的蝴蝶》。笔耕三十余年,作品获“冰心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奖项。《荒原中的红玫瑰》入选2008年《读者》杂志。作品以对人性和情感的独特洞察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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