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我说
- 08/20/2026
【重阳节】在抗拒衰老的世界里,学习变老
作者:刘嘉
我们生活在一个惧怕衰老的世界里,它鼓励人抓住拥有的一切,抗拒生命的变化。然而在设计者心中,老年承载着什么使命?可以拥有怎样的风华?
最近参加了莫非老师主讲的一场题为《当人生进入黄昏,我们是否听见呼唤?》的线上讲座。莫非老师这些年一直陪伴年长朋友,也看护过罹患失智症的长辈;到了现在,她自身也一点点走近晚年。这样的生命经验,让她的思考沉淀为《聆听岁月深处的呼声:老年是一种呼召》一书。
在莫非看来,晚年依然承载人生追求,只是它会转入更深的层面,并开启另一段更深的同行。许多机构开展长者项目时,常围绕身体照护、财务安排、生前规划,或安排养生课、聚餐郊游。这些当然重要,也在现实层面带来支持,却也容易把晚年更深的课题挡在后面:疾病、丧亲、孤独、忧伤……这些问题,最终仍需要在灵魂深处寻求答案。
这场讲座像一束光,照进我们习以为常的“抗老”心态,也照见其中被忽略的脆弱与渴望。这种“抗老”早已超出零散的个人选择,而是渗入日常,成为一种弥漫社会的集体心态。
当整个世界都在抗拒衰老
只要瞥一眼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就会清楚没人想显得老。手机里的短视频平台似乎知道我们在变老,不断推送如何消除皱纹、如何穿得显年轻的教程。更令人深思的是,这种对衰老的文化恐惧正在击中越来越年轻的人。有数据显示,近十年来,20到29岁人群中的“预防性医美”治疗大幅增长。二十来岁的人,在衰老迹象还没出现之前,就开始寻找医学手段对付它了。如果你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问我怎么看衰老,我会说那是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可现在,二十多岁的人就在为衰老焦虑。
正如莫非在讲座中借深泽七郎1956年出版的小说《楢山节考》所指出的,在某种社会视角下,老年人常被当成与青年人分抢有限资源的对手,有时更被贬作难以承受的累赘。这样的氛围令不少人对衰老心生忧惧,把“变老”理解成遭舍弃、被排除,以至于人们不惜余力去抵抗衰老。
然而,圣书给出的图景与此截然不同。如果约伯记12章12节“年老的有智慧,寿高的有知识”所言不虚,那么人生每个阶段究竟各有什么意义,便值得探究,其中也包括这个世界想要回避或无视的人生后半程。
圣书里就有这样美好的榜样。莫非提到撒迦利亚、伊利莎白、西面与亚拿:他们虽已年老,却仍积极跟随,一生累积的信心与属灵经验,使他们比年轻人更敏锐地认出祂。伊利莎白安慰恐惧的马利亚;撒迦利亚恢复言语后发出救赎预言;西面与亚拿在长久沉默中仍辨明旨意,成为最早传扬好消息的人。可见年老不等于退出使命,反倒可能因生命成熟而更清楚地去见证。
如果我们愿意试着从创造主的角度理解衰老,就会重新认识人生后半程的分量。这样的理解会帮助我们预备自己的晚年,在体力衰退、角色改变、亲友离去时,仍能发现恩典、智慧与同行的痕迹;也会改变我们对待长者的方式,使我们更耐心地聆听,更甘心去服侍,不把他们仅仅看作需要处理的问题。与此同时,我们今天怎样对待老人,也在无形中塑造后来的人怎样对待我们。一个学会了敬重晚年、陪伴长者的群体,能把这份爱与敬畏一代代传下去,让每个人在走向衰老时,少一些恐惧,多一些盼望,并在创造主面前找到安稳与意义。
得着一颗智慧的心
关于衰老的智慧告诉我们:即使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内在生命却可以变得更加丰盛。学习按照圣书的教导活出生命最后的季节,能帮助我们分辨轻重缓急,珍惜善用祂所赐的每一天。
拿约伯来说。当他失去财富、儿女和健康,面对人生最大的破碎,他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但他没有停留在失去之中,他下一句话说:赏赐的是祂,收取的也是祂。祂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从身体层面看,约伯准确描述了人生的前半段和后半段。从出生到中年,我们领受丰盛的恩赐:躺、爬、站、走、跑,认知发展也走一条向上的路。从中年到死亡,我们交还这份恩赐:跑、走、站、坐、躺,认知开始衰退。一个崇尚年轻、惧怕衰老的世界,会鼓励人紧紧抓住已经拥有的力量,抗拒生命的变化。约伯会给出不同的回应。他提醒我们,生命每一个阶段都在祂手中,衰老不是祝福的终止,是学习接受另一种祝福的过程。
身体确实承受着时间带来的限制,能够帮助他人的日子也有限,然而,我们可以求祂赐下一颗智慧的心,数算自己的年日。我的父母帮助我学习了这道生命的算术。透过他们逐渐步入老年的过程,我看清了自己余下岁月的宝贵。我生命中最早的照料者已经进入了接受照料的季节。他们的身体能力越来越受限,但他们的洞见越来越深。生命经历的油越积越多,智慧的灯就越烧越亮。这是从祂手中来的祝福。对跟随者来说,老年是走向愈发光亮的邀请。我们带着盼望接受它,因为我们进入老年时有一个确据:祂在我们一生的日子里都与我们同在,在我们里面培育圣灵的果子,直到我们呼出最后一口气。
莫非谈到,进入老年以后,过去支撑人的工作、成果以及“被需要”的感觉,可能会逐渐减少。当这些外在依靠被拿走,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浮现出来:“当我的能力改变,当我的角色改变,我的身份是否仍然稳固在祂里面?”这也让我想到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所说的“简历美德”(resume virtues)和“悼词美德”(eulogy virtues)。
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关注简历上的美德:学历、成就、职位、能力,以及别人如何评价我们的表现。这些当然有价值,它们帮助我们承担责任、发挥恩赐,也参与社会的建设。然而,随着人生进入后半程,一个更深的问题会来到我们面前:如果有一天别人站在我们的墓前,他们会怎样记念我们?
悼词美德关注的是我们成为了怎样的人,我们是否学会了爱、怜悯、忠诚、谦卑和信实。年轻时,我们常常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晚年,我们需要发现生命真正的价值来自创造主,而不是来自能够完成多少事情。当外在的成就逐渐褪去,一个人在祂里面被塑造出的生命品格,会成为生命最后留下的见证。
年老本是好的
圣书把长寿视为祝福。创造主曾应许亚伯拉罕:你要享大寿数,安然入葬。抗衰老文化的一大信条是:直面并拥抱衰老,毫无益处可言。但诗篇92篇14到15节告诉我们,义人“年老的时候仍要结果子,要满了汁浆而常发青”。
莫非认为,老年人的“所是”可能渐渐超过“所做”——生命本身的成熟、在上帝里安稳的盼望,以及面对死亡时的信心,都可能成为身边人的祝福。想想看,义人年老时结的是什么果子?我想,是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节制。果树越成熟,结的果子就越多。我们活得越久,越明白恩慈胜于刻薄,温柔胜于严厉,节制胜于放纵。为什么?因为这些品格不只对我们有益,也祝福邻舍,正成全了“爱人如己”的大诫命。
然而,不义的果子也可能在年老时结出来。我们认识一些人,他们不是越老越柔和,而是越老越刚硬。有人曾睿智地说,人越老,越容易固执己见。可塑性是年轻时的礼物;随着年岁增长,人会变得僵化。年轻时不肯处理苦毒的人,晚年可能更加苦毒、冷漠、不耐烦。所以,我们要趁早重视成圣这件美好又艰难的工作,凭果子可以认出树来。变老也会带来一种健康的释然:“我不再那么在乎别人怎么想了。”义人下定决心,不管别人怎么想,都要过正直、以他人为中心的生活;不义的人却选择,不管别人怎么想,都随心所欲地想、说、做。
诗篇92篇14到15节“他们年老的时候仍要结果子,要满了汁浆而常发青”,末尾还有一句——“好显明祂是正直的”。我们结出的果子,见证祂的正直。我们活得越久,就越有机会向后代述说主的奇妙作为——用言语,也用生命。
这几年,一位属灵长辈深深感动我,也成为我的榜样。她年过七旬,已步入老年。她所期盼的不是将来的死亡,而是将来的新生命。有一个新的身体正等着她;更美的是,有与创造主共度的永恒,而那一天每天都在变得更近。哪怕身体会疼痛、会生病,只要想到自己将离开这具衰老的身体,与祂同在,这好消息就让她这渐渐衰残的生命充满纯粹的喜乐。
纯粹的喜乐,是多么美好的生命状态。我们是否期待,年老时喜乐反而加增?不是身体衰退却仍喜乐,而是正因为身体衰退而喜乐?喜乐,只是这位属灵长辈比我更充分活出的圣灵果子之一。她日常忠心跟随主,结出了成熟的果子。我只盼自己到了她这个年纪,也能被塑造成这样。她脸上也许有皱纹,生命却终“满了汁浆而常发青”。她的智慧来自更长的年岁和经验,来自生命的修剪,也来自无论何时都敬拜祂的决心。
在这个要求我们用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动、每一分钟去对抗并否认衰老的世界里,愿我们都能像约伯一样说:赏赐的是祂,收取的也是祂,祂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也如莫非老师在讲座中所说:在失去中学习放手,在衰退中重新确认身份,在有限的岁月里继续听见并回应上帝的呼唤。老年不是门徒之路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更深的跟随。让我们迎接老年,学习变老的智慧,直到与祂面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