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童年的故事吗?作者小时候生活在眷村,眷村旧事像一个百宝箱,打开它,宝贝们又活现在眼前,那是一代人的生活记忆。

小时候我住在眷村,当时的日常生活物品,如今也许消失,或被超越。
那时电话和电视并不普遍,更没有冰箱。我家有了电话,就不用听村里干事广播:“266号,陈太太,你家的电话!”听到后,我妈妈必须赶紧跑到自治会接听。我和弟弟跑在先,替妈妈争取一些时间。
而有了电视后,时间一到,门口纱窗就有邻居小孩来看布袋戏、卡通。
《雷鸟神机队》是美制以木偶为主角的科幻影集。在一神秘岛上,驻扎着一秘密组织,世界各地发生灾难,他们一接获求救讯息即出动救援。本地的黄俊雄布袋戏《云州大儒侠》陪伴小朋友度过快乐的午后,史艳文和藏镜人代表势不两立的善恶双方。下课时间,小朋友用手帕打个结就是一个偶头,两人便模仿起双方的口白对话或对打起来。

那时没有超市,只有杂货店。我小学班长家经营杂货店,卖各样零食,有白雪公主泡泡糖、红酸梅干、各色冰棒。五角、一元可以买个零食吃,就是最大享受。我到班长家写功课,她有时偷偷地拿一根带红酸梅的麦芽糖给我吃,我就像舔着镶嵌红色古生物的琥珀,甜酸的滋味令人难忘。
小时候住在眷村,小孩玩的游戏就地取材,极富创意。
写完功课还可以做什么?扮家家酒,迷你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全是搜集或杂货店买来的,生活中的角色扮演一一出笼。在学校还有一种纸偶,可以给美丽佳人换上各样场合的服饰。绘玩偶一时洛阳纸贵,小朋友排队等着小画家画纸偶,有时还要看交情,没交情则要自己画。
眷村里不怕没有玩伴,邻居小孩放学后都是野放。一出门便是马路,在马路上就可以玩躲避球、过五关和寻宝游戏;还可到篮球场打篮球,到山上放风筝,到田埂上奔跑,到水塘打水漂儿。
小时候住在眷村,看电影是生活的一部分,较不容易取得。
仲夏黄昏之际,夜幕轻垂,篮球场的广场上已经搭上布幕。小板凳陆续占位,人声从渐起到鼎沸,蚊子不遑多让,驱蚊动作相继出现。“蚊子电影院”的名声不胫而走。这露天电影院,仰天观看满天星斗,随着电影剧情起伏,观众的情绪跟着波动。散场时一哄而散,剧情记多记少,却是夏夜里最让人低回的一幕。
真正的电影院只有一家。同学邀我去看电影,《梁山伯和祝英台》看过三遍,还有几部搞笑的国片。电影放完第一卷中场休息,等着师傅换带。我看着胶卷机换上两盘新的胶卷,黑暗中的光束投射在荧幕上,接着影像动起来,继续说故事。

电影的广告牌预告下一档的主角和片名。观众在窗口买完票,顺道在电影院入口索取“本事”。从“本事”中可以读到今日电影的简介,写得言简意赅,还有人专门搜集“本事”,作为编故事的参考,“本事”的失传令我觉得可惜!
小时候住在眷村,他们曾参与我的生命,丰富我的生活经验。
爸爸常会邀请落单的军中袍泽来家过节,宝叔就是我家的座上宾。宝叔是清朝遗族,蛋形脸、单眼皮、削肩,一看便像清朝正黄旗之类。他看来不像军人,少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味儿,倒像是文人。他喜欢喝酒,看起来是借酒壮胆,喜欢说酒话,即便没喝酒身上也散发酒味,爸爸说他有酒精中毒。
我们孩子喜欢听他细数晚清轶事,故事带给我们几许欢乐,却想象不到他失落的家族光辉,以及回不去的沉痛,是否想借酒忘掉乡愁?如今故人已远,故事不在,酒味还在我的记忆里,酡颜,醺醺然。
妈妈的两个弟弟,我的舅舅们分别住过我家。外婆家在桃园,他们在台北上班,为求便利就委屈住在客厅后面的小房间,我进出厨房都会从那里经过。大人们聊天时,总会谈到工作里发生的人事问题。
还有爸爸的老友将从五专毕业的儿子托付给他,这位哥哥长得文质彬彬却吃苦耐劳,从基层做起。后来他离开我家,多年后成为一家知名百货公司的分公司经理。
眷村里左邻右舍的爸爸,和我的爸爸坐同一辆交通车回家。傍晚时我和他们的儿女一起奔向村口迎接爸爸。霞光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路说说闹闹走回自己家。那些妈妈,她们的儿女,我的玩伴如今都有各自的发展。每当我们提及往事,父母都要打开记忆地图,先想到他们是住在我家的哪个方位。
小时候住在眷村,各省的阿兵哥带来各地的家乡菜,菜香飘入左右邻家。
大概没有一个村落像眷村是按着阶级、人口数分配房子。实际的生活没有阶级,阶级只在军中。眷村菜变成眷村的一道风景,时至今日还有眷村菜餐厅。南北混合的家乡菜早已把来自各方的军人和家眷融合一起。

爸爸是山东人,喜欢吃面食;妈妈是本地人,喜欢吃米食。爸爸操着山东腔,妈妈则有本地口音。我们小孩在两种文化里成长,眷村的小孩几乎都是这样的背景。父母各自都有拿手菜,爸爸喜欢做鱼,妈妈做菜是融会贯通、自成一家的台菜。
爸爸的亲哥哥嫂嫂是我的伯父伯母,他们没住在眷村,两家来往甚密。伯母的厨艺甚好,北方菜都做得出色,凉拌菜、水饺、烙饼堪称一绝。她绑过“小脚”,体态丰腴,走起路来有些吃力。她的头发在后脑勺上挽成发髻,平日穿着旗袍,脸上素净,面带笑容。她不识字,喜欢小孩,我们都喊她山东腔的“妈妈”。
三个眷村共有一个传统市场,在电影院旁边。一个早上聚集了鱼、肉、菜、水果贩,走进市场便听到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形成一支交响乐。形形色色的顾客穿梭其中,猎取新鲜的肉品和蔬果作为盘中飧。有妇女提篮背着幼儿;有的蹲下选购衣物、日常用品,挑一盆盆景;有的坐在米粉汤、蚵仔煎摊享受美食。
市集旁边有一座不起眼的平房,房顶上高挂着十字架。有一张笑脸、淡黄头发、白皙皮肤的中年男士常出现在篮球场,向小朋友们发故事卡,邀请他们到那间平房听故事。后来那间平房改建成尖塔状,多年后,我尾随大姊也进去了。
眷村旧事像一个百宝箱,当我们把它打开,宝贝们又活跳在眼前。随着时间,故事可以被赋予新义,成为同时代的集体记忆,对下一代我们有故事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