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自己远离了祂,却始终看别人为远离了祂?究竟怎样不使自己走入这样的悲剧呢?一起来读这则历史故事。


我来自基罗,一个少有人知的小城。
我曾是国王最为信任的谋士,神给了我一点智慧,我懂得观人识局,也懂得如何让犹大支派在众支派的角力间找到平衡。
我第一次见到国王是在希伯仑。那时他还没有受膏当王,是一名曾被疯王追杀的逃亡者。他在旷野与外邦间辗转流浪,流离失所。
当时疯王刚殒命于战场不久,面对外邦列强环伺,为了保全犹大支派,长老们决定邀请国王和他的队伍进城,一同商议犹大支派的未来。
当我在城门口迎见他时,他的脸庞带有风霜的痕迹,眼神中有淡淡的忧郁及疲惫,说话温柔且客气。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支六百名战士的队伍,他们的衣服和脸庞相似,满是沧桑。他们的妻子与孩子骑着驴与骆驼,行李、帐篷在阳光下闪着粗糙的光。
整个犹大支派都认识他,那位出身伯利恒的少年英雄,曾经斩下非利士巨人的头颅,立下赫赫战功;那位疯王的女婿,却因功高震主而遭妒恨,开始了他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

我在会议上推举他带领犹大支派,得到众长老的一致同意。那时我相信,耶和华若要在地上设立一个公义的国度,他会是祂所拣选的器皿。
我决心帮他。
国王懂得打仗,我懂得治理。
他管理犹大地的第七年,是以色列十二支派动荡重整的一年,许多掌权者在这一年相继殒命,稍有不慎,便要与列祖同眠。
有一日,王来见我。
他说,他想要回自己的妻子。
我听了,静默看着他,不发一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那位疯王许配给他的公主。他们曾一同走过最纯洁的时光、最无瑕的婚姻生活。
我支持他要回自己的合法正妻。
从国家利益来说,那代表着合法的王室继承权,为其王位正统背书;从个人情感来说,公主曾是最亲密、最理解他的女人,两人之间有未尽的旧情与被迫割断的爱。
当时他遭遇追杀,是公主冒险放他逃走,事后更被迫改嫁。国王逃亡多久,这段爱情就被切断多久。
他可能一直记得那位在他默默无闻时便相知相惜,在遭遇追杀时为他违抗父王、舍命相救的女人。
另外则是公主的兄长,他与国王之间有着超乎寻常的友谊,那是一种少数人能理解的“爱情”,没有其他名词可以代替这份灵魂契合的感情。没有邪情私欲,能为对方舍命,纯粹无私的爱,那是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体会的。
公主的兄长最终与疯王一起战死沙场。为此,国王悲痛欲绝。
或许国王是将对妻舅的情感转移到了妻子身上,也或许是想补偿自己年轻时的缺憾,但我明白,就算要回妻子,那也不是当年深爱丈夫的妻子。那段失去的光阴无法重拾,感情也无法回到当初,即使他成为以色列的王,拥有无上尊荣,他的情感仍有缺憾。
或许正是这份情感上的缺憾,使他日后在情欲上失足。

当非利士、亚扪、摩押、亚兰等国的威胁仍在,疯王残党的暗中骚扰仍存,我为他设下城防,拔擢贤能,分派官长。那时他对我十分信任倚重,我们常在夜里谈论神的国与人的国。
我们一同祈祷,一同流泪。那时我从未想过,这双会在祷告中高举的手,有一天会夺人妻女,杀害义人。
我听说有天他睡到下午醒来,在王宫楼顶徘徊,看见一个女子沐浴,便将她叫进宫来。我以为那不过是一时的肉体软弱,直到我的儿子告诉我,那女子是我的孙女。
我的心裂开了。我是王的谋士,我的儿子和孙女婿是王的勇士,我和家人在王面前忠诚摆上,而王却将我的孙女当作娼妓召唤入宫。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我问神:“祢的受膏者若这样行,祢还与他同在吗?我又该如何是好?”
我一度想进宫质问他,儿子挡在面前阻拦我。
我不能质问他,因为他是受膏的王;我不能救她,因为他站在权力的顶端,手掌生杀大权。我只能沉默,看着孙女婿被送上战场,死于兵祸;看着王派人召孙女入宫,成为后宫的妃嫔。
我的孙女是以色列最美丽的花朵,是早已嫁作人妇的才德女子;我的孙女婿与我的儿子一样,是以色列最勇敢无畏的战士,是王的忠实仆人。国王的每一场胜利都有我家的身影,国王是神的受膏者,我以为他会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但他却玷污我孙女的清白,使我的家族蒙羞,利用我孙女婿的忠诚,将他害死于战场。
我仍坐在王的议事堂中,为他出谋划策。众人仍称我的计策如同人问神的话一样,但我的心已不属于国王。
每当我在王宫听见孙女的名字时,心便在流血。有天我在王宫内遇见怀孕的孙女,她不再天真地对我笑,却眼神闪躲,匆匆行礼后便找借口离开。
我知道,她也在罪咎与羞愧中挣扎。
自那天起,失去孙女笑声的我便告病在家。
我听说先知去见王,耶和华赦免了王的罪,但没有赦免罪的后果,孩子的生命被阻断于起点。而我疼爱的孙女,经历极大的悲痛,久久不能自已。
耶和华也好,王也罢,我开始怀疑,开始怨怼。

王悔改、作诗、哭泣,众人称赞他心柔软、能悔改,但我心里的裂缝再也合不起来。人称我智慧如神,算无遗策,可我无法理解那使罪人得赦免,还能被拥抱的怜悯。若神是公义的,这样的王怎能稳坐在宝座上?我孙女的眼泪、孙女婿的生命谁来偿还?我决定辞去谋士职务,告老还乡。
临行前,王想为我饯行,我拒绝了;王来见我,但我沉默不语。
我回到了基罗,但对王国大小事仍了然于胸。表面上我因孙女的事情离开权力中心,实质上我在等一个机会。
我静静等待,直等到王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在王宫发生骇人听闻的性丑闻——大王子强暴自己的妹妹。国王震怒万分,他为爱女悲愤、心痛,却没有为她伸张公义。
这事激怒了公主的同母兄长——三王子,他是我教过的学生。有天他来见我,“我以为父王知道了,定会严惩王兄,却没想到,父王虽然震怒,却毫无公义的严惩。”三王子对国王发怒却不行义的不作为,心里产生极深的裂缝,他对父亲的信任与崇拜开始瓦解。
“王子可有打算?”
“我要夺回被玷污的公义。”这句话刺中我。我清楚,神要借这孩子之手惩罚那在情欲中软弱,在家事里沉默的王。
这个受膏家族充满污秽与暴力,就让我来促成这场公义的审判,而三王子能做我不能做的事,他是神赐给我的公义之刀。我劝三王子暂时忍耐,复仇若无谋略,终是自伤。“复仇不可冲动,必须周详计划。请王子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切勿打草惊蛇,等大王子放松警惕,时机成熟时,再出手主持公义。”
我教三王子用两年时间来布局,在靠近以法莲山地的巴力夏琐,选在剪羊毛的日子,设局邀请众王子前去,利用节庆及酒宴来放松气氛,在众王子面前,将大王子手刃于刀下。
“要让你的其他兄弟目睹后逃走,这是一种权力示威:我不是疯狂屠杀,我是执行公义,我杀人有节制、有理由。”
听了我的计划,王子露出犹豫的神色,“暗杀不好吗?不让人知道不是更安全吗?”
“王子可以选更安全、更没有风险的计划,但王子愿意付上极大代价,公开执行,让百姓看见你为公义所行,百姓便会认定你是真正的公义之王。你若隐而不显,便少了使人归心的力量。”
“王?”
“是的,你觉得……国王如此软弱,王子又如此公义,你和王的关系还能和好如初吗?你都做到这地步了,付上了极大的代价,你才是以色列需要的公义之王,而王位是耶和华和以色列百姓唯一能够补偿你的。”
三王子沉默不语,陷于沉思的泥淖。
“刺杀成功后,你就先逃到基述王的领地躲藏,等待时机成熟,再回来。”

事情果然如我所料。
三王子在巴力夏琐的筵席上手刃大王子,我安排的接应护送他安全逃往基述,他在外邦寄居三年。这期间我们常有书信往来,我在他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心被渴望及失望两股力量撕扯。
他渴望父亲的爱,他想回家,被父母、家人拥抱;同时他也对父亲失望,不明白为何父亲不主持公义,也不接纳他。
我回到耶路撒冷,拜访了元帅,力劝元帅调解父子间的裂痕。经过他一番斡旋,国王这才勉强答应,三王子可以回国,但仍不愿与他相见。
父子隔阂如冰封的河,沉默无声。
又过了两年,国王终于勉强召他相见。这五年的沉默与距离,让三王子的心彻底冷硬,他曾等父亲为妹妹主持公义,后来又等父亲给他接纳赦免,却两样都等不到。这个失去爱的孩子,最终将用审判取代怜悯。
接下来就得让王子一步一步铺陈。我给了王子下一步的指示:笼络民心,积存兵粮,培养人马。
我教王子将愤怒包裹起来,披上公义的外衣,“你要在城门口为百姓主持公义,让众人看见你心中有光。让他们相信,你才是那位行义的王。不断地积攒声望与民心,等到时机成熟,你便可起兵主持公义。我会在基罗等你,但愿这等待不会太久。”
当我们都觉得时机成熟,王子便向国王表明自己要回希伯仑去献祭还愿,并邀请耶路撒冷两百名文武官员一同前往,同时也派人来基罗将我迎接出来。献祭的同时,我们高举主持公义的旗帜,各地的探子、暗线也将政变的消息传往各地。当号角响起,全国各地纷纷响应,形成包围之势。
大军从希伯仑北上,浩浩荡荡,沿途无人抵抗,各城纷纷响应归顺,而国王更是在一片匆忙中,携家带眷,弃城逃离。当年那一同进希伯仑的六百名战士,再次陪他踏上逃亡之路。
他留下了约柜。
而我,沾沾自喜。
耶路撒冷的城门在大军抵达前便已打开,风卷起尘沙,号角声在石墙间回荡。王子策马进城,身披华美铠甲,一头长发垂在肩上,闪着金色的光泽。
百姓在街道两旁迎接,呼喊:“愿王万岁!”三王子面带微笑,微微抬起下巴,正恣意品尝着胜利的甜美。
我看着王子,内心不禁冷笑,王子终究成为了他最恨的父王模样。他想报复父亲的罪,却重演了父亲的罪。
恨所映照的,终究只是恨的镜像。
我在街道前方看见一人站立,他高举双手,大声呼喊:“愿王万岁!愿王万岁!”那声音嘹亮,在街巷中回荡。
王子勒住马缰,眼中闪过疑惑,以试探语气问:“你不是我父王在亚基的好朋友吗?这就是你恩待朋友的方式吗?为什么不与我父王同去呢?”
亚基人说:“不是这样的,耶和华和以色列众人所拣选的王,我必归顺他、服事他。我现在要服事谁?不就是前王的王子吗?我怎样服事你父亲,也必照样服事你。”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一丝破绽。
王子注视他许久,似在搜寻谎言的裂缝,但亚基人的神情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早在进耶路撒冷之前,我便建议王子要招降旧臣。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有愿意归降的文武官员,必须以礼相待。
我靠近王子身边,低声说:“留着他。”
王子这才卸下严肃的表情,露出了微笑,驱使着马径直离去。
入宫后,王子和我一同听取将士的报告。王子问我说:“请先生出个主意,进城之后,接下来当怎么做?”
“前王所留下看守宫殿的妃嫔,你就与她们同房,好让以色列众人知道,你已经得了王位,和前王划清界线。前王的过失,与你无关,神的公义将从耶路撒冷重新燃烧。”
王子眼珠转了转,随即哈哈大笑:“先生的主意甚好。”
“另外,求你准我挑选一万二千人,今夜我就起身追赶前王。趁他疲乏手软之际,我突袭追击他,使他的队伍惊惶。所有跟随他的军民百姓必四处逃窜,我就单杀前王一人,不伤害无辜百姓。前王若死,众民必悉数归顺你。”
王子和以色列的众长老听了,都露出认同的表情,王子说:“就照先生的意思,我即刻调派人手,晚上便可动身,请先生下去休息。”
我吩咐仆人备妥夜袭的用具,关注夜袭部队的集结,便去休息,养精蓄锐,好应对晚上的首场战役。
天还没黑,仆人便传来情势生变的消息。
因为亚基人与我持相反意见,他认为穷寇勿追。国王和六百名大能勇士身经百战,虽因战乱而逃亡,但未必脆弱至可轻取。且此时他们已满腔怒火,必如豺狼虎豹,正潜伏于暗处等待时机,贸然出击必出师不利。王子的首战必须要用胜利来鼓舞士气,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亚基人建议,先以书信号召十二支派,共组公义之师,从但直到别是巴,那人数势必如海边的沙那样多,而由王子亲自率领他们,从耶路撒冷浩浩荡荡地出战。人数一旦有压倒性优势,所到之处,前王必如同露水落在地上一般,连同跟随他的人,一个也留不下;当城邑被攻取时,以色列众人将以绳索拖城入河,甚至连一块石头也不剩。
王子与众长老都觉得亚基人的计谋更为妥当。
我吩咐仆人备好驴子,要进宫去当面劝诫,但王子与王的妃嫔正在饮酒作乐,护卫与侍从怕坏了王子的兴致,不肯放行:“王子交代,若先生来找,要跟先生说,待十二支派公义之师集结完毕,必邀请先生共谋大事,请先生稍安勿躁。”
当我想派人将城门封锁,阻断消息外泄,却发现已有人逃出城去。最关键的时机已经过了,大势已去,为时已晚。
亚基人定是王派来潜伏于王子身边的卧底,而他必会派人出城,向王禀报王子的一切动静。我深知王的能耐,如果不能抢得先机,将其一举击杀,日后想取胜,是难上加难。他能在亚杜兰洞逃避疯王的追杀那么多年,也必能绝地反击。
亚基人看穿王子的好大喜功,便像点燃干柴般巧妙煽动他。若王子亲自出手,战胜敌军,万民便会看见王子的英武与正义;若让我带领军队代王子取胜,胜利便会被贴上我的名字,王子的英武也会被稀释。
亚基人的话像是镜子,映照出王子想要的自己,那俊美、高贵又勇武的模样,驱使王子放弃更审慎的计划,亲自担负危险,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多年的隐忍、布局,却功亏一篑。
耶和华仍然与王同在。
我明白局势已经无法挽回,而王子也只有一个结局,我便骑上驴子,不辞而别。我回头望着耶路撒冷,那是我曾协助建立的城,那里灯火摇曳,住着我曾服事却永远无法原谅的王。
我总说,王使我的家族蒙羞,但现实是:我的智慧成了家族的羞辱。我曾为孙女哭泣、为家族愤怒,却在仇恨中忘记了怜悯、饶恕的神,或许我才是那最需要赦免的人。
我以为自己明白神的道,以为公义就是伸冤,以为自己智慧能分辨是非,却忘了公义若没有怜悯,就只是报复。我以为王已经远离神了,事实上王仍蒙神眷顾,神的灵并未离开他。
而我,才是那真正离开神的人。
作者简介
林友仁
第一代基督徒,平凡的上班族,孜孜以求的中年大叔。在第一个为己而活40年即将结束时受洗,刚开始第二个为祂而活的40年。40岁以前追求灵感,40岁以后追求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