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穿越历史,要寻一处真正的荫庇,给他盼望,值得信赖。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找到了哪些所在?一起来看看!

一
辰时,杨柳依依,蒹葭苍苍,氤氲缱绻,天地幽冥。我已迷失正路,心湖充溢恐惧。我曾徘徊长江边,也曾溯洄黄河岸,曾登临昆仑丘,也曾奔赴天涯角。你问我路漫漫求索何事,答曰要寻找一位能够庇护我的王。
数世纪前,祖父徒留“天下为公”的模糊遗训,便驾鹤西去。我知道祖父也没有那位王的庇护,只能把盼望书写。
普天之下,谁还记得,我们是从何年何月起,成了世上的孤儿?
俯仰宇宙间,纵横万古年,无声亦无息,王可何处寻?
日头从东挪移到西,我恰似逐日的夸父,苦苦追寻而无果,险些渴毙在荒野之中。
好心的旅人,如果你遇到了他,请你带我去找他。
二
酉时,日头隐入西山,孤鹜哀唱受难曲,瘦马跌撞在满地黄花的古道上奄奄一息。
枯叶随风飘落,我躲进被风刮破的老茅屋,透过落日余晖,诵读起父亲曾写下的诗篇。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我惊讶于在父亲的时代,他的王也曾伤害他。
摊开斜在桌上的书简,二十四朝的历史向我铺陈。王的蛛丝马迹或许藏在字里行间。
兵荒马乱又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千百个王横空出世,今日他唱罢,明日你登场,我分不清哪个王是我要追随的。直到秦国人嬴政出现,他无疑是大能的勇士,敲响了终结乱世的定音鼓。一统天下的王登临泰山巅,金头高昂,享受万民匍匐跪拜。这位王还给自己采了“皇帝”的雅号,因为是首先的,所以又唤“始皇帝”。银臂一挥,书便同文,车便同轨,南征百越,城筑万里;铜腰一扭,骊山地宫大兴土木;铁腿一抬,踏死不少术士;泥脚在沙丘宫一滑,王的气息顷刻就断绝了。”

他在世时,喝我血,吃我肉,我错认他是我的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始皇帝病逝翌年的大泽乡。这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喊来自我的叔父,他找不到能庇护他的王,干脆自立为王,书简上称他的行为叫“农民起义”。
大泽乡的两个农夫揭竿而起,以荷锄扛锹的血肉之躯挑战整个病恹恹的大秦帝国。虽然他们最终失败了,但是却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火种,每逢朝代更替之时,叔父就会伺机动身。西汉的赤眉军、东汉的黄巾军,再到后来的太平天国,自立为王的野火燎原不绝。
我问叔父:“你为什么想当王?”
叔父告诉我,当王称霸,成为人上人,集天下的权力、地位、金钱、荣耀于一身,再也不用被别人欺凌,甚至还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多么伟大的事业!
我问他:“有一天,你真的当上了王,我会被你踩到脚底下吗?”
叔父捋捋他的美髯,笑而不语,眼神中泛起一股让我不寒而栗的杀意。
我知道,就算叔父当上了王,他也不是我要找的王。
三
戌时,大地最后一丝余晖被吞没,北方袭来更强劲的寒风,一钩弯月孤傲地挂于东山,夜色浓稠如浆汤,教我如何不窒息?白日我都不曾找到我的王,黑夜我要去哪里找?
我的王,你在何处?我的王,你在何处!
正当我颓靡之时,西边冒出几双萤火虫,一位身材魁梧、褐眼鹰鼻的异国先知路过门口,正好奇地打量我。
“先生,你为何如此愁苦?”
我向这位异国先知倾诉我的凄苦身世。我,还有我可怜的父母儿女,面朝黄土千年,总被这片土地上的王所奴役和戕害,不是一代两代,而是世世代代!
“先知,在你的国家,你的王善待你吗?”
“照你们的俗语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拿我们国家最好的一对父子王来说,父王战功彪炳,却为了霸占臣子的妻子,设计害死了忠心的臣子;子王智慧过人,却比他父亲更加沉湎女色、贪图奢靡,使得民不聊生。”
“呜呼哀哉!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位好王吗?”
“回答此问题以前,先生,我倒要问你,如果你当上王,会是好王吗?”
先知的反问令我愕然,“我”若为王,是否会重蹈叔父覆辙?
见我不言,先知又开口:“先生,真诚的力量是强大的,就像良种入土,终会长成一棵吸引飞鸟来栖息的参天大树,而虚假是一枚死种,百年后仍长不出分毫芽苗。你尽管吐露真话。”
我不敢直视先知那双目光矍铄的褐眼,它仿佛能洞察一切,将我的伪装层层揭开。
我低头说:“不瞒你说,我的这颗心,比死蛆更丑陋,比蛇蝎更恶毒,胆小懦弱,自私自利,杀人不流血。要是碰上乱世,我会为了蝇头小利,甘心乐意地背叛亲友。像我这种人,别提能不能当上好王,压根不配被王庇护。”
肺腑之言从心底破土而出,绝望苦海决堤奔流。我脸伏于地,从未如此羞愧过。

“我也是泥污罪人,我曾是那位霸占忠臣妻子的王。”先知顿了顿,哽咽地继续说,“其实,这地上并没有值得你信赖的王,一个也没有,都是偏行己路。”
“那我所追寻的王,莫不是水中月,镜中花,到头来一场空?”
我心坠入绝望的万丈深渊,底下毒蛇盘踞,四面漆黑,而我将永远被囚禁在这黑暗无望之中。
“先生,你且举目望天。”
四
亥时,夜空中显现一番难以描摹的奇特景象。那奇景太伟大,就算是顾恺之、吴道子这般画师在场都画不出来。
混沌黏稠的洪荒宇宙,因一束光照耀进来,发号施令,昼夜始启,年岁有了度量衡;众水被划开,穹苍始造;水归于一处,陆地显露,高耸成群山,水域归于洋海,光秃的陆地上结出各式芳草、繁花、佳木;天穹悬挂日月星辰,晨昏昼夜始起;江湖里鳞鲲游弋,蓝天中雀禽翱翔;万千走兽昆虫布满陆地,整个地球瞬间鸟语花香,生机勃发。
“现在我们要按着我们的形象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那是从宇宙中传来的声音,如巨雷,如大钟,是生命的琼浆,是光明的锁匙。
一阵气息吹入尘土所造的人当中,这人的胸口跳动,有了气息,取出他的肋骨又造女人,作他的配偶。
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
原来天下真的有一个王,祂是造物主,祂创造了天地星辰,地上万物从祂而出。
原来最初的人类是最尊贵的受造物,曾是世界的王——人类从起初就被赋予了王的使命——管理全地。那是太遥远的年代,遥远到我不敢相信,不敢想象。
“那个美好的地方叫伊甸,在那里生活的人类是我们共同的始祖。”
“那为什么现在人类之间要彼此残杀,彼此辖制?”
“因为邪恶势力闯入,诱骗了我们的始祖。我们与那位创世之王的盟约被撕裂,自此流离失所,浪迹天涯。先生,其实天下最早的王,不是你们的三皇五帝;在书简没有记载的年代,有一位孔武有力的壮士叫作宁录。他曾命人修建顶可通天的高塔。他当王,不为了公义和怜悯,只为享受别人的伺候。”
“多么像我曾经投靠过的秦始皇。”
“那时,造物主变乱了人类的语言,人类彼此疏离,各自飘零。”
先知指着其中一个黑发黄肤的旅人。热汗流淌在他硕壮的背脊上,到黄河畔,他停下匆忙的脚步,掬一捧水,畅快地饮下。
“他便是你的曾祖父。”先知对我说。
五
卯时,天上的奇景逐渐消失,黎明破晓,天幕慢慢由漆黑转为昏暗的深蓝,东方透露微弱的霞光。
“先生,正如天亮时你是看不到辰星的,你要找的王不是地上之王,而是那位天上之王,万王之王,只有他愿意庇护你。”
“我现在完全相信了,可是我去哪里找你说的这位天上之王,万王之王?”
“在两汉交替之际,万里之外,天上的王曾屈尊降世,生于马槽,长于乡间,被隔绝于世俗之外。在他的时代,他被错付为他那个民族的王,以为他是拯救他们脱离当权者锁链的王。不,他其实是拯救这个患疾人世的王。他来,这一位万王之王来,不骑战马,不带兵器,不掠夺不伤害,他来是要服侍人。他从不攻城略地,他只用他的慈爱和真理来攻占人心。”
“我虽偶尔走过丝绸之路,但从未遇到过这位王。今日我若西行,还能遇到他吗?”
“且听我道来,他在世的年日只有三十三年。那夜他被朋友出卖,被莫须有的罪名逮捕,最终被判十架死刑。”

“王……死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弯月被一阵云雾遮掩。
“他死前受尽羞辱。群众纷纷唾弃他,高喊‘钉死这个骗子”。兵丁瞅着十字架上写着‘犹太人的王”,嘲讽他,问他:‘若为王者,何不自救?’”
“是啊,为何他不自救?”
“受十架苦刑是他的命定,为要代替你我做灵魂赎价。他受刑罚我们得平安,他受鞭伤我们得医治。”
我不敢想象我所听到的。从来没有一位王愿意庇护我,只想从我身上搜刮榨取,而这位王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为要搭救我——不配又卑微的庶民。
“曾经他被鬼魔试探,鬼魔把天下万国彰显给他,跟他说:‘只要你向我下拜,天下一切的权势和荣耀都给你。’这是多大的诱惑,你们的皇帝们没经受住诱惑,西方的凯撒们没经受住诱惑,唯独这位王一人经受住了诱惑。他平静地说,我只敬拜独一真神。”
“他果真是万王之王,他是我一直要找的王!可惜他死了!”
“不,他复活了!此刻仍旧活着!”
“我实在不敢相信,难道他驾驭了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之术?莫非真有什么灵丹妙药助他?”
“非也。死后第三天复活是他的应许,信靠他的人也会如此。在新的国度,不再有黑夜,他们也不用灯光、日光,因为王的光要光照他们。”
“如果他还活着,我能再见他一面吗?”
“他一直都在等你,看你身后。”
先知说完最后的话,没有辞别,如岸边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天地悠悠而寂寥,仿佛先知从未出现过。
六
蓦然回首间,我惊奇地发现那位万王之王正站在我身后,风尘仆仆,戴着荆棘冠冕,一双眼被泪水浸润,手掌中透着一个大洞,霞光从中穿过,周身泛着柔和光芒。
“我失散五千年的孩子,我找你找得好苦!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做我的臣民,你做我的儿,我做你的父,你且要继承我的王位。”
原来,并非是我一直在苦苦寻觅我的王,而是我的王始终在等候我回头。
幸甚至哉!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王,是我祖祖辈辈一直在追寻的王!
我凝视王头顶戴着的荆棘冠冕——王——从此成了主!
辰时,我祈求新的太阳升起,我相信一个崭新的国度将要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