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乏人问津的诗人在沉寂50年后,被一群年轻人“看见”,使他燃起重返文坛的欲望。这份迟来的肯定是恩典,还是诱惑?
改编自奥地利作家亚瑟・史尼兹勒(Arthur Schnitzler)同名中篇小说的电影《迟来的名声》(Late Fame,又译《大器晚成》)讲述在纽约曼哈顿邮局工作了27年的艾德·萨克斯伯格(Eduard Saxberger),有天在自家公寓门口,突然被一个衣着讲究、带几分纨绔气质的年轻人拦住,扰乱了他原本平静低调的生活。
年轻人名叫梅耶斯,他发现了一件连艾德身边的老朋友都不知道的事情。原来在波希米亚文化于纽约盛行的1970年代,艾德曾经是一名才华洋溢的年轻诗人。梅耶斯找到一本绝版多年的诗集《早已越过起点》(Way Past Go),将它介绍给文艺圈的好朋友们,并宣称诗集作家是一位被世人埋没的“天才”,大伙儿决定要重新“挖掘”这位老诗人,为他提供一个成名的舞台。

早已放下作家梦的艾德,多年来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普通公寓里,房间小,却堆满了书。他的生活一成不变,每天在邮局分拣邮件,晚上和一群老朋友喝酒、打撞球。
老诗人真的能够东山再起?早已进入暮秋时节的他,突然受到年轻人的关注,除了觉得好笑之外,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但同时,那个被遗忘多年的成名梦,此刻似乎蠢蠢欲动。
随着剧情的展开,梅耶斯和一群20几岁沉迷写作的朋友,组织了热情协会(The Enthusiasm Society),宣称他们要“起身反抗当前负面、庸俗、现代化的文化现象”。协会成员大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或在校生,有人写诗,有人写小说,有人写剧本。葛罗莉亚(Gloria)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代表纽约剧场圈的她美丽迷人,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她第一次遇见艾德时,就迷恋上了这位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从此,艾德下班之后固定和这群“热情协会”的文青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聊艺术。他们带着倾慕的眼神,好奇对上世纪70年代的纽约文坛往事与艾德朋友圈中有哪些出名的诗人作家充满好奇。
“那时候的纽约下城是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是艺术家,每个人都很穷,每个人都很年轻——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年轻。”艾德笑着回答。

年轻人点燃了艾德搁置多年的创作渴望。白天他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页又一页;晚上他走在曼哈顿街头,边散步边思考。
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甚至学那些大学生抽起烟来;他开始瞧不起那些陪他喝了几十年酒的老朋友,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他曾经是诗人;他不介意和葛罗莉亚调情,却没有看见她内心的脆弱。
非传统浪漫关系
作为观众,你隐约可以感觉某种不安逐渐逼近。当年轻人的崇拜唤醒他沉睡已久的诗人身份,艾德被迫重新审视自己这一生的价值,以及那尘封多年的笔,是否值得再次拾起?
我也有过类似的一刻:退出职场,走入婚姻多年后的我,原以为自己早已与创作绝缘,却在一场文字营会中听见一个呼召,心中埋藏多年的渴望被重新点燃。那样的悸动、兴奋与不安,跟艾德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心情,几乎如出一辙。
你有爱的能力吗?
饰演男主角的威廉·达佛(Willem Dafoe)是好莱坞资深演员,从影40多年来以鲜明且具张力的表演著称。他的银幕形象跨度极大,演过《前进高棉》(Platoon)里深具人性的士兵,也曾在《蜘蛛人》(Spider-Man)中扮演让人印象深刻的绿恶魔,并以《永恒之门》(At Eternity’s Gate)中的梵谷展现细腻内敛的一面。

今年71岁的他,这次诠释一名在晚年重新尝到“被看见”滋味的诗人。有意思的是,现实生活中的达佛,似乎始终与“明星”这个身份保持一点距离。他在意大利有自己的农场,闲暇时照顾羊群与其他动物。他说,最能让他快乐的活动之一,竟是洗碗、清理动物粪便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对一个演了半世纪电影的明星而言,这种对简单劳动的眷恋,与《迟来的名声》对名声与自我价值的叩问,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更有意思的是,这部作品的问世过程,本身就是一则“迟来的名声”的故事。作者史尼兹勒写下这部小说时才30多岁,作品屡遭退稿、搁置,直到120年之后才被人发现,也终见天日。而这部改编电影,是在原著诞生一个多世纪之后,才被搬上银幕,让故事里的老诗人,跟创造他的作者,和承载他的那部小说,一起等到了自己的读者与观众。
非浪漫,但传统依然值得
渴望名利声望本来无可厚非。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也有人终其一生等不到掌声。
电影中的艾德并非一个一生追逐名利的人,只是他安然自得地过了几十年,年轻时没有获得的掌声,晚年却突然响起。当别人突然告诉他“你是一个被埋没的诗人”时,艾德面对的问题不只是自己是否还是一位作家,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他,而改写自己对过去一生的评价?

旅美作家、创世纪文字培训书苑主任莫非曾在《天国的影响,上帝的时间》一书中写道,文学艺术创作里的诸多诱惑中,“放弃,是最大的诱惑”。电影中的艾德晚年重新拾笔,重新找回创作热情,可说是一份迟来的恩典。
但恩典与诱惑之间,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若重新创作的过程,让一个人轻看原来的生活、原来的朋友,甚至重新审视过去数十年是否值得,迟来的掌声有可能变成一股诱惑。
世间给予的掌声或许能够赢来一时的肯定,但是从信仰的眼光来看,真正给予作者身份定义与价值的是那位书写永恒故事的大主宰。
即使世界记不住你的名字,你的价值——不会因此而减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