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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委晋 | 如主夜行

他不是当地人,不是军人,不是官吏,却在敌人将至时,为一城得平安,替民众黑夜走死线。请看短篇小说佳作《如主夜行》。

一、 城将破,剑未归

那日,是一座城即将倾圮之日。

风自安平之海吹来,未带咸味,只带重重战尘与炮火将至的预兆。府城里百姓已习于混乱:从北而南的溃军,从市街奔走的传言,从墙内墙外同时升起的烟与叹息。夜未黑,门未关,却早已无人安眠。

人们低语:“刘将军走了。”

人们哭诉:“日军三路进逼,明日恐有城破。”

连神职之所也不免于恐惧。主日的诗班未能齐聚,祷告时门窗紧闭,诗篇第九十一篇成了翻得最旧的一页:“祂必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你;你要投靠在祂的翅膀底下。”

但这夜,神好像沉默。祂既不遮蔽,也不说话。

在这城中,巴克礼坐在书房中,烛火未明,窗外是远方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城墙之外,乃木希典的部队如三道漩涡,紧紧环绕。巴克礼的膝上是一封尚未盖章的请愿书,字迹颤抖,纸角微湿,墨色未干。

不是他的墨,不是他的信,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的一份信物。

他轻声诵读其中:“台南居民恳求和平,不愿兵戎,不愿屠杀……若有通融之机,愿由贵军怜悯。”

笔者是台南士绅蔡梦熊与许廷光,他们躬身至书房来见他,额上汗未干,脚未脱鞋,跪地哀求:“博士,请您为我台南走这一遭。只有您,只有您日人会信。”

他未曾答应,也未曾拒绝。他只是安静坐着,眼望桌上一页翻开的马太福音:“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他明白,这夜是为此而来。

“他们说我是英国人,日军会听;但我知道,我是主的人,是主曾呼召说‘往普天下去’的人。今夜若不去,我何以对得起这福音?何以对得起这地?”

巴克礼站起来,披上外衣,拎起那叠请愿帖。宋忠坚牧师与几名信徒已在门外候着,他们带来英国国旗与几盏小灯笼。没有人高声言语,只是以诗歌为足音,在静夜中唱出微微颤抖的:

主,我愿像你,忍受孤单与试炼,

我愿行入黑夜,只因你曾走前

巴克礼无言,只低首,将那旧圣经放进胸前的内袋,贴着心的位置。那里也是他自离开苏格兰后,从未熄灭的火。

这是一场榨油之行。他不是将军,不是外交官,不是抗战者。他只是一个相信恩典仍可发生的人。

在茫茫无月的府城之夜,他们从小南门出发。日军尚未合围,黑夜为他们遮蔽,诗歌为他们引路,历史的光尚未亮起,福音的灯已先行。

这是他的客西马尼,这是他独行的夜。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荣耀,只为那一句内心不断回响的祈祷——

“主啊,让这城免于流血。让我代它承担。”

二、 如主之夜行

他尚未启程,风声已四起。

门外是信徒的恳求,门内却是一张张熟识者皱眉的脸。年长的教士说:“博士,这是政治,不是福音。”

教会助理急道:“日军不是慈善机构,您出面,只怕会被当成领头之人——我们恐再无牧人。”

但他只是坐着,双手握着那一叠沉甸甸的请愿帖。不是纸重,而是人心沉。他明白这不是他的决定,而是整座城在推他向前。

屋内众声喧哗,忽然,一道影子在门边沉静立起。他的妻子,面容苍白,手中仍拿着未饮完的药汤,站在他背后,一语不发。

他转身望向她,只见她缓缓地点头,并不说话。

那一点头,重过千言。

她曾与他一同走过屏东的疫地,被乡人以粪水泼身;也曾坐在阿美族人为她预备的螃蟹轿里,忍受长途之苦。她见过死亡的形状,也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舍命之人的归途。

出城的队伍小小一行,走的是小南门。月已隐,灯笼如雾中悬烧的心脏,一颗颗摇曳。

他们持着英国国旗,高举不为权势,而为庇荫。他们唱着诗歌,不为壮胆,而为誓约。

愿你用自己的翎毛遮蔽我们,主啊,当我们行在死荫之谷……

他的心,却像不属于自己的。每踏一步,耳中就有诗语响起:

我好怕你们误读了启示,

当未来的领头鲸指向伪造的路牌……

亲爱的福尔摩沙之子,

我仍愿再为你点一盏烛光。

他从未写下这首诗,但这诗仿若由心底涌出,如耶利米的火烧在骨中。他明白:此刻他是那点烛者,是那走入山火中的人,不是为说服世界,而是为不让福音成为哑口。

灯笼下,众人沉默。谁也不问结果,只愿脚步不出错。行至二层行溪,路边沙砾混着湿气,远处隐约传来铁马与军号之声。

那便是战之边境,命运之门扉。

他记得多年前,翻越中央山脉前夜,那位台东长老问他:“你真敢一个白人走这条死人路?”

他当时只是笑,说:“我不是为看风景,是为找一个信的人。”

今夜他再无笑,只余心中回应:“我不是为活命,是为保全那信的人。”

若有一人信,就值得我死。

那夜,他如主伏地,如使徒无眠,如一颗尚未熄灭的星辰,在乌云背后照见一个城的哀求。

他步步进前,风仍未止。耳边只余一声,像自远古先知而来,像从地心流出:

孩子,福尔摩沙的孩子,

不要等到山火复燃,才想守住自己的圣殿……

我已经来了。

三、 太爷庄——如橄榄园之杯

二层行溪的水夜里黑得发亮。

他们被日军前哨拦下,枪口先于语言。

士兵用不流利的英语与更不耐烦的日语质问他们是谁。巴克礼举起手中的英国国旗,缓缓地说:“We come in peace.”

他们被押往河对岸,灯笼光中满是湿泥、靴印与不眠的恐惧。

他第一次真正闻见战争的气味——不是硝烟,是疲惫与不信任交织的汗。

那是一种比血更沉的气息。

军帐内,太爷庄的地图已摊开,烛火在纸上燃起,如三条合围火线。乃木希典,一身军服,神色沉静如铁器般无情。他没有请巴克礼坐下,只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

巴克礼将公禀帖奉上,一叠,纸张微皱,页角上还留有请愿者写字时滴落的汗。

他低声说:“这是台南城百姓之声。他们不愿再战,愿全城和平迎接大日本皇军。请您怜悯。”

乃木未回话,伸手接过第一封请愿帖,随手翻阅几页后停下。他眼神未曾放软,反而微微挑起眉。

他缓缓开口,日语中夹着英语,声音如刃:“你是英国的神父吗?”

“我是长老教会的宣教师。”巴克礼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巴克礼(Thomas Barclay,1849年11月21日-1935年10月5日)

乃木忽然冷笑一声,眼里浮出试探的火光:“你不怕吗?我们大日本的历史,你不会不知道。天主教曾在岛原起乱,我们灭了它,几乎绝种。你的信仰曾是我国仇敌。”

巴克礼听得懂。他从历史中读过那场残酷的清洗——天主堂被烧,信徒被钉于十字架,如主受难。他甚至在剑桥图书馆见过记录岛原之乱的版画。

但他只是站直,眼神如火中橄榄未碎之核,温柔却坚不可破。

他回道:

“正因为我知道你们曾经灭绝我们,我才更信靠我的主——祂教我以爱回应历史,以血换取和平。”

乃木微一侧首,仿若未料他会如此直答。他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何而来?你不是台人,不是军人,也不是官吏。”

巴克礼放下灯笼,语调不再坚定,反而柔软如祷告之声:

“我为这地而来,为这城而来,我与她一同走过疟疾、暴民、疫灾与洪水。他们不是我的血亲,却是我灵里的骨肉。

“他们写信,我只是转交。若他们错了,我愿代他们受罚;若他们还有一丝希望,请您把剑收回,让这城免于流血。”

军帐内一片静默。

乃木低头,再次翻阅一封请愿帖,手指停在一个熟悉的姓名——许廷光——之上。他曾留日,曾与日人交好。巴克礼的诚恳,与那叠实笔亲迹的公帖,在这刻产生无声的重量。

风穿过帐幕,如神的耳语。

乃木合起信,沉声说道:

“你是勇者,也是愚者。但你是真诚的信徒。你所求的,我会考虑。”

他站起来,背对巴克礼望向地图三军围城之线,低语道:

“有些战争,是不开打也能胜的。”

那夜,巴克礼未被留宿,也未被驱逐。他被送回,手中无令、无文,但却有一丝风的改向。

他走在返回的溪岸上,抬头望夜色,忽然想起主在橄榄园所说:“愿你的旨意成就。”

他心中一阵颤抖,明白:自己不是谈判者,只是一个愿意被挤压的器皿。

而榨油之地,已为他结果。

太好了,这一章将是你小说的情感收束与灵性绽放之处。让我们一起见证:巴克礼走过死荫幽谷,不为称颂,不为报偿,只愿城得平安、民得宁静。

四、 他走了,血未流

清晨五时,第一缕曙光尚未越过安平之岸,日军的军靴已踏入台南。

没有炮火,没有哨声。没有一声枪响,也没有一滴血落地。

几百双鞋整齐地踩过小南门的石板街,过了旧城墙,也过了那历经一夜未眠的城。

人们从屋里探出头来,像看着一场未演完的大戏忽然静场。有人手中还握着匕首,有人昨夜在庙口守夜,有人早已买好棺木等天明。

可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连那令人胆寒的日本号角,也仿佛故意放低了音量。

日军进城如风,却不割城。

消息传来,先是庙埕惊呼,再是巷口哑然,最后才是北门、南门、西门、东门传出此起彼落的──“阿弥陀佛!”

也有人说:“主保佑……”但这句在府城一带,仍算少数。

巴克礼那时已回到教会。他没回宿舍,而是直接走进那间他亲手设计、亲手植树的讲堂。昨夜诗班未能聚集,他现在坐在那排长凳上,像一位仍在等人的守夜者。

宋忠坚走来,带来好消息:“博士,他们真的入城了,没有烧、没有杀,街上还算安静,连闽南人都说奇迹。”

巴克礼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望着讲堂上方挂着的木匾,上头写着:“主是我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轻声说:“主真是好牧人。这座城,是祂的羊群。”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感激。

府城的士绅有的对他冷眼旁观,更多人,在“和平”的背后,开始窃语:

“这个巴克礼,是不是早就跟日本勾结好了?”

“府城祖庙都没人出面,就轮到他一个外国传教士去主事?”

“斋教怎么看?城里那些道坛、祖祠……没一个人说要投降。”

有人气得跑到开基玉皇宫前焚香三百支,边哭边骂:“我们几百年祖灵,都比不上一个外国牧师?”

市井之间,泥水匠、米店老板、卖香的、卖纸钱的,也都囔囔说道:

“他们是主,我们是客吗?现在基督教说的算啦?”

“哼,外国人也是人啦,帮我们一次,就要我们信耶稣哦?”

*

巴克礼知道这些。

他不是英雄,从不想当。

他更不是救世主,因为那位已经来过。

但他也不逃避。他每天仍照常讲道、查经、探访。更主动与街坊对话,走访各处的庙埕与茶摊,解释那夜他只是一名信差、一名转告者、一名愿意冒险代人的罪走一遭的牧者。

他特意去探望一位斋教信徒的家,为其患病的女儿留下药草。那一家人原以为基督徒只会谈天堂,没想到他亲自帮忙挑水洗衣。

“你是博士吗?你会这种事?”妇人问。

“我不只会,我愿意。”巴克礼笑了,“主说,最大的,是作仆人的那一个。”

城内传言渐息。

治安在不动声色中稳定。日军官兵不扰民,有多半因为巴克礼的名声传至军中,“他是英国人”“他是中立者”“他不是台湾人,却替台湾走过死线”──这些话,不知哪句是真,但都让刀锋稍缓。

有人说:“这个人,像个符箓。”

有人说:“他是那夜的灯笼。”

隔天,教会内聚会如常。他未讲巴克礼传,也未讲乙未之变。他讲的是约翰福音十四章:

“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

这天讲道结束,他悄然离席,走至教堂后园,向那棵曾与他同年种下的小橄榄树伏身祷告。他跪着,不语,风从安平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他说得很小声,但那句话天听地闻:

“主啊,我知道你已经来过。但这地仍需要你。若我就是那一盏灯,就请你让我继续燃着,直到黎明完全。”

*

从此,没有人再说他“投日”。

没有人能说,他不是为这地而来。

他没有写下自己那夜的日记,也没有为自己建碑。只是继续走进那城的每一条小巷,每一所学屋,每一户人家。有人在窗内看到他,对着孩子说:“他不是神,他也不高大。但他曾经替整座城走出去。”

这是一个平凡的清晨,却也是历史第一次因一人愿意跪下,而整座城得以站起。

五、留下的,是灵魂的地图

和平入城之后,许多人说这是奇迹。

但更多人,把那一夜淡忘了。

而那年秋冬,台南之外的地方,却还在滴血。

北部的三角涌尚有余烬未熄;新竹一带民军血战十日,全村焚毁,祖祠化灰;苗栗数千人以竹枪拒敌,终究寡不敌众,老弱皆亡;嘉义的义军用田埂筑垒、以竹林为阵,短短三昼夜,被扫射如禾割;至于花东后山,更难记其名──火烧山之后,只余烟中骨。

还有后来的雾社事件,那是更迟几十年的烈焰之声,是一个山族以血舌发言,写下原住民族抗争史上最高昂的一章。

巴克礼看着这一切──不论是报纸上的笔迹,还是信徒哭着转述的消息──都用一样的姿态对待:坐下、低头、祷告。

他从不讥讽那些拿起兵器的人。他明白,有些人是为了土地,有些人是为了信仰,有些人是为了子女不受辱。

他曾说过一句话,并未传开,但他确实说了:

“若我不是传福音的,若我不信爱高过剑,我也许会站在他们那里,与他们一样赴死。”

他敬佩那些赴火者,却选择成为留火者。

因为若所有人都去战,谁来为战后的人擦泪?

谁来为孩子说出希望的话?谁来在烧毁的学屋旁重筑讲堂?

他说:“我不能救下每一人,但我必须活下来,让神的话也活下来。”

不久后,英国领事来信,恳请他返英述职,也表达剑桥母校有意颁授荣衔,邀他回国讲学。说是“大英帝国也应听见您在台湾的故事。”

但他回信只写一句:

“主未呼召我离开此地;我怎能收起这一夜的灯笼?”

他没有返回,没有领奖,没有演讲。

他只是更努力地翻译圣经,讲道、育人、开书屋。他说:“彼得曾三次否认主,我若三次回望英国,心也许就动摇了。”

历史照片

他提过保罗──那位在风暴中仍坚守异邦的使徒。

他说他理解那句:“我为你们作了卑微,却是主的大使。”

他提过马利亚──那位未逃避十架的母亲。

他说:“她未说一句话,却站在最疼痛的那里。”

有一年,圣诞讲道时,他讲了马太福音第二章里的“逃往埃及”──耶稣幼时为避希律之刀,被带往异地。

他望着堂中那些小孩,心中祷告:

“主啊,让这地成为他们的埃及,不是因恐惧而躲避,而是因恩典而存留。”

讲道后,一名斋教出身的少年走近他,低声问:

“巴牧师,您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想了想,回答:

“我不知我能活多久,但我已将我的墓志铭刻在这城的墙里。你们日后读不到,也许已风化;但主会记得,我曾在这里伏地而祷。”

多年后,当他年迈、卧床,府城几近现代化。

街上出现第一间洋行、第一部电话、第一台汽车。

而他,仍睡在那张古老的榻榻米上,枕边是那本翻破的《和合译本草稿》。

病危那夜,信徒请来英籍医师,他挥挥手拒绝了,只要求点一盏灯笼挂在窗边。

他说:“主来时,我要让祂知道,我还醒着。”

他在临终前,为台南留下最后一段话,由学生笔录:

愿你们将未来的战,

化作教堂里的诗歌;

愿你们记得历史里不是只有敌人,

也有一位愿意为你走出去的朋友;

愿你们在每次摇晃的日子里,

不忘那一夜的灯火──

那不是我的,那是主点的。

祂点过一次,就会永远照着。

如今,他的墓静静地躺在台南公园旁。没有花岗巨碑,没有铜像牌匾。

只有一行小字:

Thomas Barclay, servant of the Lord,  friend of this land.

而这城,至今尚能保存大多史迹。

有人说是历史的偶然。

但我们知道,那是灵魂的地图早已画好。

巴克礼不过是──为我们翻开了其中一页。

郑委晋

个人简介:

创作者。创作文学:现代诗、散文、小说、戏剧、还有不和律的古体诗。

获奖感言:

居住在台南府城,对于这座城市氤氲的各种宗教气息特别有所感触。不仅,佛道教七寺八庙和儒教遍布,基督信仰更在市区主要道路和巷弄里,都有着坚固的据点,宛若磐石。台南有一座公园以巴克礼牧师为名,但定义为生态公园,这显示了这座城市对于历史的洞察仍然还有着更远的路途要前进,在那腥风血雨的乙未之年,府城得以免于灭城之灾,有泰半功劳必得归于巴克礼牧师,而这,正是此篇小说的发想之基石。

文学奖详细记录请查看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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