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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眼泪的人

作者:陈京

你的眼泪有人收吗?原本,作者的眼泪只有自己兜得住,后来她发现有一位收,再后来,她希望成为收下别人眼泪的人。也真的遇到了很多这样的机会。

原本我只收自己的眼泪。

高中,跟妈妈发生冲突,表姐在现场。想着都是同辈人,她大概能理解我的苦,期待对方收一收我的眼泪。她冷脸听完,吼一声:“没出息!”眼泪砸地上,心也跟着碎了。

大学,我自留很多眼泪,快装不下了,室友玫瑰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把眼泪给祂,祂的爱长阔高深,能装下所有人的眼泪。”

周天,我跟着玫瑰去团契。她所言不虚,大家可以自由地把眼泪交给祂,不用逞强伪装。我暗自羡慕,也想让祂收一收眼泪,碍于其他人在场,音乐响起,祂来到面前,我紧抿嘴,强颜欢笑:“不用,不用。我好着呢。”

祂既然要收那么多人的眼泪,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吧。在人群里混了半年,师母开门见山,说看你一直神情忧郁,是不是过往有什么眼泪还自己留着,没有被收走。

可是,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没有时光机,怎么穿越回去收那些眼泪啊?

你没有,祂有。祂超越时间。

当晚回家,我按照师母说的,邀请祂带领我回到过去收眼泪。我看见,那个场景里,有妈妈的眼泪,有我的眼泪。

等等,这是谁的眼泪?

抬头,竟然看到祂的眼泪。

怎么会。那时候我才多大,根本就不认识祂。祂怎么可能在现场跟我们母女一起流泪?

翻看有关祂的书。写着,祂是一位会为了人而流泪的神。是祂。

那个夜晚,十五岁的我,二十五岁的我,两个人的眼泪都被祂收走。从此,祂和我建立私交。祂在乎,祂寻找每个哀哭的人。

有过这样的开始,我渐渐自由。任何时间,关上门,打开日记本,祂在,我一次次把眼泪交给祂。眼泪被收走,我的脸就会收到一份回礼:微笑,发自内心。

没过多久,烦恼出现。有的人不但请祂收自己的眼泪,还会向祂求助,请祂去收其他人的眼泪。

好有爱心啊。

我想,不行。不能这么自私,只请祂收自己的眼泪,对别人的眼泪不管不顾,尤其是对那些不认识祂、无处安置眼泪的人。有样学样,对话最后,我也刻意提到一些名字,请祂去收他们的眼泪。完全行不通。嘴里描述着对方处境如何艰难,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眼泪正直,诚实,就算我想要模仿,它完全不愿意配合演戏。

有段时间抑郁,甚至无法流泪,请祂收走。牧师知道后,给我提了个建议,去探望大姐。我心想咱这自顾不暇,怎么还有力气兼济天下呢。

丈夫患病,大姐自己腿脚不便,艰难谋生,丈夫不治离世。痛苦无法比较,但眼泪的重量可能存在相对论。某个人的眼泪只和自我在一起时,它很沉,很苦。当我的眼泪和别人的眼泪相遇,相融,它就变淡,变轻,甚至消失。牧师说的没错,与其久久自怜,不如尝试走出去收眼泪。回家低头,地上只剩一滩盐渍。人生沙滩上,潮涨潮落,大姐的故事里,苦难不少,太阳照常升起,恩典今天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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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掉多余苦水的心,多么轻盈。我想成为一个能收下别人眼泪的人。

很难不留意那个女孩,任何场合,她常迈着小碎步朝洗手间跑。夜间也如此,严重影响睡眠,总半眯着眼。说话自带哭腔。不同阶段处境,人的眼泪味道各异。喜极而泣,棉花糖味。感动,柠檬味。懊悔,焦糊味。多少年来,她的眼泪似乎只有一种味道,痛苦的中药味。

师母知道我喜欢文学,让我去采访身边的人,写成封面人物文章登在内刊上。这期轮到她。白天,听她说。越听越愁,女孩身上没有什么得胜昂扬的见证,能写出来激励人啊。深夜,把采访素材摊祂面前,相对无言。只好重新埋进女孩的故事里,去寻找祂的痕迹。边找,边问,祢为什么不医治,祢怎么看她。到底什么是见证。什么是得胜。

良久,她故事里的祂,开始说话。

祂是这样看她的:虽然人看起来,她有气无力,常年软弱,挣扎,困惑,像软塌塌的布娃娃,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多年来,她如此坚定地跟着祂,相信祂,倚靠祂一路走到如今。祂没有带走她的病痛苦难。她依然爱祂。祂不根据人的表现,把眼泪分为三六九等。人看外在,祂看内心。她珍贵无比,她是祂的宝贝女儿。

走进女孩的世界,也与祂更深相遇,我就这样,开始了用文字收眼泪之路。去寻找和记录人们的故事里——祂的踪迹。上过很多课程,部分内容听的时候拼命点头,可惜知易行难,没有实践出来,部分还在消化。

有个画面刻在心上。营会最后,莫非老师、杜老师和同工们,或跪或站,收下每位学生的眼泪。哭声此起彼伏。一支支渴望用故事去收眼泪的笔,自己也有那么多冰山的八分之七。于是,祂用那些膝盖先爱了我们,收下我们的眼泪,再唤我们出去,动笔。人心如深海。用睿欣老师的话说,泡在眼泪里成长的人,有个宝物,可以戴着去往心的深处,看一看,听一听。

如果你常流泪,恭喜你,自带一个潜水镜。

听讲座,晓玲老师提醒,在现场就好,聆听就好,不要想着待会儿如何响应,帮他解决问题。也不要边听,边暗自评判对方,“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作为……不该这么做。”好,记住了。谢谢你们,正在帮我成为一个收眼泪的人。

年初收到消息,女孩已经离开。才四十二岁。

震惊。

只要我不说再见,祢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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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可以如此爱

陈京

前媒体人。现学习写作散文和小说,兼职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