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夕阳时光要如何度过?为印证答案,作者夫妇踏上了希腊之旅。先辈的足迹、同龄人的选择都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一
苏尼翁角的爱琴海,果然配得希腊最美海景之盛誉。物华天宝的湛蓝惹人联想到天堂的蓝宝石,而那轮熔金落日则若天城的精金。
一对对追逐浪漫的情侣,对着如梦似幻的夕阳举起手机,欲将山盟海誓的许愿定格在天地相合的瞬间。
站在波塞冬海神庙的遗迹前,我忽然明白了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人为何建庙于此山顶。传说中的波塞冬是主管海洋、地震和战马之神,生气的时候挥舞三叉戟,掀起惊涛骇浪。他与智慧女神雅典娜争夺人间城市雅典,勇猛的白马不敌和平的橄榄树。希腊人将海神放逐苏尼翁峭壁,面对大海痛定思痛,想必是要让静谧的夕阳之美驯服他暴躁的脾气。

神话故事如今只剩下外壳,十几根多立克大理石柱满面沧桑,空荡的庙堂装满沉默的海风。一只石鸡庙中信步,俨然主人,又仿佛一个千年孤独的注脚:人手所造的必将毁坏,神手所造的历久弥新。
傍晚八点半,海天即将合一的此刻,爱琴海如一匹金丝闪烁的绸缎,挂起来即是一幅传世油画。
夕阳无限好,正因近黄昏。我倚在丈夫宽阔的肩头,感怀神所祝福的牵手岁月,思绪飞腾。
脑海里升起另一处的夕阳,帖撒罗尼迦的夕阳。
二
三天前的傍晚,塞萨洛尼基湾上,一艘提基游船满载着落日的余晖环城而行。天际间,一轮橘红放着光焰,流淌着温厚的柔和。若说苏尼翁角天国般的夕阳令人仰视,那么这里的夕阳便是惠顾人间烟火,触手可及。
这是我们短期宣教团队在帖撒罗尼迦的最后一夜,来自韩国的宣教士巴拿巴和菲比伉俪慷慨做东,为我们饯行。
他们夫妇俩坐在我和丈夫的对面。年过六旬的菲比姊妹体态优雅,肤色依然白嫩细腻,透露出曾经优渥的生活。几天前她和我一见如故,并非因为帖城罕见东方面孔,而是因我像极了她首尔母会的一位姊妹。
她原是一名儿科医生,夫君原是一位脑神经医学专家。夫妻俩工作之余多次奔赴短宣旅程,六十岁之际双双提前退休,为全心全意奔赴主的大使命呼召。经过一年的培训后来到希腊,以为可以用己所长的医术救助难民营之需,却被官方的繁文缛节拒绝,甚至连简单的体检工作都不容许他们做,理由是没有当地的医生执照。夫妻俩并未气馁,两年来寻找各种机会帮助难民。
临海的帖撒罗尼迦是中东难民逃离贫穷和战争的第一站。近年来难民源源不断地涌入,希冀能借此进入比较富裕的欧盟国家,但等候许可的年月日益漫长。难民的禾场庞大,而做工的人少。当地的麦克牧师是这片禾场少有的牧者,我们的美国教会差遣了八人团队来与他同工。巧的是,巴拿巴和菲比也与麦克牧师同工。
这个上午,麦克夫妇开车带领我们去到一所市郊的难民营。营中住着近四百名等候签证的难民,来自中东各国和乌克兰。营区由政府管辖,出入检查严格,而且难民们不得与外人交谈。麦克夫妇经常带来稀缺的新鲜蔬果,以爱心敲开了紧锁的大门。官员们如此信任他们,以至于欢迎我们一行外人进入,给孩子们举办活动。
我和菲比姊妹谈论起难民孩子们的活泼可爱。几十位学龄孩子早已翘首等待,我们有备而来,带来了种种糕点、糖果和手工用品。何愁语言不通,微笑即是世界语。教小手们折纸,在小脸上画花儿和蝴蝶,将小身体扛在肩上转圈,指挥两人三足赛跑……一声声惊呼,一串串欢笑,唤起我们未泯的童心。
海上凉风习习,吹去了白日的酷暑。回想烈日炎炎下的营区黄土,气温高达90多度(编注:此处为华氏度,摄氏32度以上)。我跟菲比坦白,习惯了西雅图的冷夏,这天被烤得差点中暑。菲比也说年龄不饶人,自己有一刻累得眼前发黑,还好挺住了。多亏神的保守,我俩没在孩子们面前晕倒。

巴拿巴弟兄满头银发,平日里戴着黑框眼镜,一副稳重的学者风度。白天里他教孩子们挥臂练跆拳道,十足的老顽童模样,判若两人啊,我不禁莞尔。他说起自己英文名的由来,做不来保罗,但愿做巴拿巴。
这位韩国的巴拿巴,让人看到了经中巴拿巴的影子。
当初信主的保罗到达耶路撒冷的时候,门徒们都害怕这位昔日基督徒的迫害者,唯有巴拿巴因着慈爱和信心接待了他。他又把保罗带到安提阿教会,一起踏上宣教的征途。保罗在圣灵的带领下大传福音,成为宣教史上的巨人,并且写出一封封书信,为历世历代的信徒阐明了真道,影响了整个世界。
三
这次短宣是我们结婚30周年的庆祝之旅,也是我们的追寻保罗足迹之旅。
帖撒罗尼迦,现今希腊的第二大城,当年被称为“塞尔迈的明珠”。繁华的港口城在公元49年迎来了使徒保罗,他那耶稣就是基督的宣告,震惊了全城,敬虔的希腊人、尊贵的妇女们都竖耳倾听,许许多多的灵魂得救。保罗在此宣教旅程中结下的硕果,让帖城数个世纪都享有“基督教正统之城”的美誉。
到达当天,我们短宣团队跟随一位意大利籍宣教士弟兄环城祷告。走到一处古迹,只见笔直的罗马古道旁,一间间店铺断墙犹在,保罗当年就在此集市高声宣道。城市散发着基督教历史与文化的浓郁风情。古老的东正教教堂,拜占庭风格的建筑,古罗马的残痕,仿佛每个拐角都有一段传说。
周末的自由时间里,我们雇了导游,随他前往帖城的东北部,开车约一个半小时,到达腓利比——古罗马的驻防城。导游带我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驻足,保罗正是在此河畔遇见了一群在安息日聚会的妇女。卖紫色布匹的吕底亚立刻相信了保罗的信息,领全家人受洗。洁净了她灵魂的河水,流淌着我的思绪,遥想她如何敞开心门和家门,让仁爱和慷慨潺潺流出。
残迹斑驳的腓利比城遗址上,有一个大型广场,一座露天剧场,数间教堂,其中有希腊最古老的教堂之一。而令我最震撼的是曾经关禁保罗的监狱,如此黑暗和狭小的洞穴,瘦小的我都得猫身才能进入。不由得想起那段记载,一个身附污鬼的使女行法术,叫她的主人们大得财利。保罗和西拉将她身上的污鬼赶出,遭主人们诬告,受鞭打入狱。两位囚徒带着镣铐,却唱出赞美的歌声。我闭目静思,想象脚下荒岭的震动,仿佛看见狱卒战战兢兢,绝望中得到拯救,喜乐和救恩临到全家。
结束了帖撒罗尼迦的事工,我和丈夫乘火车南下,到达雅典。
这里曾经众神喧哗,雅典人脑海荡漾,巧匠们雕刻出一尊尊金银石像,唯恐遗漏某方神仙,还雕刻出一位未识之神。保罗看见满城偶像,心中着急,欲宣告至高真神之名。他巧妙地以“我看你们凡事很敬畏鬼神”为开场白,引诗据典,成就了一篇精彩讲章,堪称跨文化布道的典范。我眺望着亚略巴古的山岗残石,忽听远处钟声悠扬,仿佛吟诵那行诗句:“我们也是他所生的,我们也是他所生的。”

眼前的卫城,如若浑厚的土地昂首,远眺思恋爱琴海。痴情的土丘引发雅典人的灵感,以一个个神话为传说加冕,以一根根石柱为宏伟之注脚,巴特农的奇美随罗马人名扬天下,雅典娜的智慧随猫头鹰飞翔世界。欧洲曾与雪莱一同激动地高呼:“我们都是希腊人。”英国诗人拜伦于1823年赴希腊投身独立运动,立志担当希腊文明的护卫,直至天鹅一般歌尽而亡。
苍老的石柱依然挺立,游客如织。外邦人朝圣波塞冬、巴特农、宙斯、阿波罗等等神庙,膜拜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希罗多德、柏拉图诸位先贤。古希腊的种种神话传说固然迷人,但希腊人更信奉真神耶和华,东正教在希腊拥有特殊的法律地位,被视为国教。
始于保罗的宣教,天国的荣光降临希腊,并在海风中闪耀至今。
四
希腊之行不期然地,竟成为一次走近夕阳之旅。
提基游船上还有一对夕阳红,来自美国华盛顿州的克瑞格和海蒂夫妇。克瑞格魁梧高大,直挺的腰板依稀可见当年海豹突击队员之身影,服役八年后转身成为火箭工程师,人生经历丰富多彩。海蒂原是一位会计师。夫妻俩受主的呼召,三年前双双辞去工作,卖了房子,移居土耳其,开启人生新篇章。
岂料,原本开放宽容的土耳其政权发生变化,开始打压基督徒,他们的长期签证悬而未决。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乌云,克瑞格和海蒂不知将安家何处,前途未卜。他们却不忧虑,用海蒂的话来说,“到哪儿都可以侍奉主”。这不,他们从伊斯坦堡飞来加入我们短宣团队。
早年的英勇给克瑞格留下了受伤的膝盖。他说了一个医学名称,我没听懂,他解释道,走路的时候膝盖里骨头碰骨头。我肃然起敬,帖撒罗尼迦的长坡是他膝盖的克星啊。连日来我们在似火骄阳下奔走于各难民中心,他跟随着没有一句怨言,晚祷时常常高声赞美神。
必定是因为他的心意与主的心意合一,主成为他力量的源泉。
大约两年前,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我和丈夫的耳边响起:“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我们尝试回应,迈出了小小的步伐,却又三心二意,有诸多的不舍:心爱的儿女,舒适的圈子,收入稳定的工作……
夕照中的人生下半场,原来可以如此目标单纯,生命丰盛。
站在苏尼翁的海风中,我内心明净疏朗,那个呼召的声音愈发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