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可以如此爱》
散文天地- 01/06/2026
您是我父亲的弟兄
作者：语聆
张伯伯在世的年日是102岁。他信心的脚步留存在弟兄姐妹的记忆中，他对“我”父亲的扶持也成就了两位百岁老人在永恒中的友谊。
亲爱的张伯伯：
印象中的您一直是位温文尔雅、谦逊温和、充满智慧的长者。您不多话，因为您用生命说话。走过的一世纪人生，影响、鼓舞了身边无数灵魂。不久前在一个主日礼拜早晨，看到诚正搀扶握着拐杖的您，一步一步缓缓进入敬拜殿堂，走到您多年习惯的那个位子坐下来。如果要用一个画面浓缩您的一生，那应该就是您安静坐在那个位子上，望向讲台前的十字架——那不只是目光，更是回应，是归向，是一个仆人一生的姿态。那不只是敬拜的起点，也是您百年羁旅的归宿。从那里，您起身；也从那里，您回到天父的怀抱。
圣书说：“义人的纪念是蒙福的。”（箴10:7）义人即使离世，他生命的馨香仍在，见证不息，祝福不止。
活了102岁的您，一定有许多故事可以跟我们分享！认识您的弟兄姊妹，每个人提到张伯伯的名字，脸上莫不流露出赞佩与温情。我们何其有幸，能够参与到您的生命里，见证一个追随主、侍奉主的基督徒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不平凡的生命。
参加您的追思礼拜，我翻着那份《主恩满溢的一生》，仿佛在翻一卷神为您撰写的故事。越读，越觉得惊讶──原来您低调地藏起了如此丰盛的一生。
您的一生，如同穿越世纪风景的长途跋涉。1924年，您出生于湖南山水之间，少年时在动荡的年代里打下坚毅的生命底色。青年从军、遍尝时局的冷热。您没有被战火掳走青春，反而在乱世里愈挫愈勇。
在战火频仍、学校数度搬迁的过程中，您坚持学业，完成大学教育。毕业后，您回到南京与家人团聚。第一份工作是军中文职人员，协助厂房的设计与建设。后来，国共战争，工厂奉命搬到台湾。
1948年除夕，您带着母亲与弟弟随厂抵达基隆，第二天搭火车南下高雄，开启了您人生的新篇章。也是在高雄，您踏进教会，认识主。从此在台湾生活30年，台湾成为您的第二故乡，也是您信仰、事业与家庭的根基。
同时拥有建筑师与土木工程师双执照的您，在台湾最艰苦也最有盼望的年代里，积极投入地方建设，岛屿各地留下了您无数的杰作：从台北荣民总医院、海军总医院、住宅、工厂、到全台50多所教堂；从宜兰、恒春甚至远到马祖，都有您参与设计的教会建筑。每一栋建筑都有温度，它们不是您炫耀的作品，而是您以温和的信念为心爱的岛屿所写下的祝福。
随着事业如日中天，经济条件变得宽裕起来。您继续谨守主日，热心参与侍奉，将一切荣耀归与上帝。
移民美国后，您在异乡打拼之余，也不忘成立教育基金会，全额资助家乡贫困孩童读到大学毕业。对您而言，建筑从来不是人生最高成就，您更愿意建造人——一个又一个年轻生命的未来。
您的敬虔、谦卑与爱，像一道跨越世纪的祝福，悄悄流动在与您接触的每一个弟兄姊妹心中。
40多年来，您殷勤服事的谷区国语浸信会——是我信仰旅程的起点，也是我永远的娘家。您的属灵小家——西区团契——是多年来孕育陪伴我父亲属灵生命的温床，直到他走完人生旅程；也是父亲过世后，我重新回归的温暖角落。从线下聚会到疫情后持续至今的线上聚会，您和张妈妈始终温柔坚定地在我们当中，提醒我们：我信的又真又活的神就在这里！
张伯伯，一直没机会当面开口向您道谢，谢谢您在我父亲生前对他的提携、鼓励与陪伴。对农村出身、中年初抵异乡才接触基督信仰的他来说，对神话语的认识和渴慕，源自您多年前在教会里发起的一场背经运动——“将神的话藏在心里”。对父亲而言，您不只是一位睿智的前辈，更是一位温暖的弟兄。
当初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答应和您一起参与配搭这项事工，也因此背经成了他晚年生命里重要的属灵操练。回顾父亲在世时，每逢周末我和妹妹回家探望，他总要我们抽时间陪他背经。老人家记性差，又缺乏圣书基础，常常要反复朗诵，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经文从脑中滑入心底。
“神的道是活泼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甚至魂与灵、骨节与骨髓，都能刺入、剖开，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我永远记得那天，两位年龄加起来超过150岁的长者率领弟兄姊妹，在讲台上一字排开，一字不漏、大声背诵神的话语，那画面让人动容。
您不嫌弃父亲退化的记忆力，主动提出每周二或周三晚上7点半电话背经。有时候父亲到我们家小住几天，临到背经日，他会早早坐在客房的白色沙发上，恭候您的来电。有时我会刻意在旁聆听，大多时候您背得快，父亲在后面跟着，您耐心地等候；偶尔一两次，父亲背到熟悉的经文，嘴角会浮现一抹自信的微笑。正如箴言作者所说的：铁磨铁，磨出刃来；朋友相感，也是如此。
后来父亲脊椎开刀，瘫痪在床，住进安养院。我们父女能一起做的事情极其有限，但背经永远是我们的连结。当我推着轮椅，载他到花园里晒晒太阳，我会说：“来，爸，我们一起背诗篇23篇。”那是他最熟悉也最得安慰的一段话——我相信，那段经文也是您一生实践的信仰告白：“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张伯伯，我看见您的信仰在我父亲身上延伸，您信心的脚步也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原本想替父亲向您道一声谢谢，但忽然想起，此刻您俩已经在天家欢聚，或许正并肩而坐，开香槟举杯，带着熟悉的微笑，异口同声地背诵：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