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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橛

作者:林友仁 图片:网络

两军交战,四处寄居的一家由女主人留守,独当一面。危急情势中,心底一个微小却笃定的声音,能否改变历史,逆风翻盘?

耶斯列平原的风沙呼啸而来,远处天际堆积着乌云,将以席卷之姿压境,大地顿感沉重。

我披着一袭淡色的外袍,衣角被风扬起,身后护卫默默随行,一路走到靠近基低斯与撒拿音的橡树林。我寻觅着女孩的住处,她的丈夫在这附近支搭帐棚。

我向牧羊人打听消息,他望了望天色,低声告诉我,他们已经往南搬到他泊山附近。

我心中一凛,寻思:怎会这么巧?偏偏是那里?

我这位忘年之交是基尼人,他们虽不属以色列人,却在旷野四十年的漂流中与我们同在。过约旦河后,他们住在亚拉得以南的犹大旷野,世世代代与以色列人守望相助,互为盟友。

然而,女孩的丈夫反其道而行,他离开本族本家,去亲近迦南王,与他交好。

我找到了女孩一家的营地,她的仆人招呼我进去。我吩咐护卫在营地外等候,自己独自踏进帐棚间。

薄烟自锅鼎中缓缓升起,带着淡淡奶香与烧柴味,在午后的风里萦绕。我没有先去拜会主人,而是径直往女眷之幕走去。

她从女眷之幕迎了出来,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身旁还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扯着她的衣摆。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衣衫间还残留着奶渍与香料,眼神带有惊讶与仓促的惶惑。可即便在这样的狼狈情境里,她的优雅与持重仍旧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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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压低声音询问,眼神却流露出喜悦。

“我来,是要见你。你近来可好?”我上前,轻轻扶了她的手。

她忙着将我迎进帐棚,端来一碗酸奶与几块奶酪,我简单用过后,抬头询问:“我还在拉玛与伯特利间的棕树下审判争讼,但你很久没来。”

我是审判的士师,也是祷告的母亲,百姓带着争讼来到我面前,而我的职责是把他们带到耶和华面前。他们或许忘了我是一个没有子女的寡妇,但耶和华却使我成为他们的母亲。

我有许多孩子,而她正是我其中一个孩子。

她神色一黯,低声回应:“自从搬来这里,路远,事情又多,实在不便往返。”

“你们怎么会搬到这里?”

“我丈夫说,这里铁矿丰富,又靠近夏琐,与迦南人做买卖方便。”她语气平淡,像是背诵一般。

我明白这不过是借口。她的丈夫,不过是贪图迦南的宴乐。他喜欢巴力与亚斯他录的庙妓,胜于耶和华的圣约;他向往欢愉与纵情,厌倦克己与守约。

他将工匠、资产及家人,带离了本族本家,体贴肉体,亲近偶像,却反以为找到了生命的出路。

他拥有矿产开采的团队及炼铜冶铁的技术,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铠甲坚固精良,战车更是列国诸王争相购买的梦幻逸品。如此天赋,本应成为以色列的祝福,如同比撒列与亚何利亚伯,但他却不爱惜羽毛,自甘堕落,成为迦南王权势与征战的附庸,耽溺于酒色与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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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女孩的女儿在地上抓起一根铜橛,正当作玩具把玩。女孩脸色一变,忙伸手阻止,“不行,危险!”

女孩将铜橛拿在手上,说:“前阵子,丈夫把所有铜橛都换成了铁橛,说自己家里要用就用最好的,反正铁矿用不完,铁匠也是自己人。”语气有些无奈。

我的心微微一沉。还在族人中生活时,他们的日子已经十分优渥,以色列寻常百姓的帐棚,只能用木橛钉牢。至于铜橛,那是会幕专用,象征着分别为圣与神的同在。

然而,在这里,铜橛竟被随意丢弃在帐棚内,沦落于孩子手里嬉戏。环顾四周,帐棚坚固,器皿华贵,他们的生活显然比昔日更加富足。

我从女孩手中接过这古朴厚重的铜橛,它表面满是打磨的痕迹。

“丈夫一直在和迦南王做生意,他供给了无数刀剑、铠甲和战车。我劝他收手,他总说:再十辆。可十辆之后,又是十辆,永无止境。我劝他不要再与迦南人往来,生活过得去就好,但他偏行己路,铁器的生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贪欲日盛,他已彻底偏离了耶和华的心意。”她说着,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声音颤抖,眼神里有压抑的痛苦。

帐内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帐棚缝隙,呜咽如叹。

“夫人,我心里敬畏耶和华,但我丈夫看重与迦南王的关系,只想保全牲畜和产业。他说,靠近迦南人,才是保障。”她低下头,声音几乎要碎裂,“可我的心却充满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想念……我好想念当初在你身边那单纯敬拜神的日子。”

我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力道,如溪水轻流却能冲开石缝:“你知道,耶和华是忌邪的神,人心的筹划看似稳实,不过转眼成空。你当为丈夫祷告,也为你的孩子祷告,使他们心里归向耶和华。你们是夫妻,二人成为一体,就算你丈夫偏离真道,但你必须坚持行在光中。将你的困难全然在祷告中交托给神,让神来为你做主、为你争战,神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

她的眼泪滑落,“我常在夜里为他们祈求,只是有时,我觉得很孤单,没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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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她拥入怀里,如同母亲安慰女儿般低语:“你并不孤单,耶和华听见你的呼声,如同听见他玛、喇合的呼声,耶和华知道谁是真实敬畏祂。你要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你将亲眼看见耶和华为以色列争战。到那日,愿耶和华坚固你的手,成就祂的旨意。”

她肩膀轻颤,终于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的光,“夫人,请原谅婢女无礼。这里靠近夏琐,我担心你的来访会被通风报信。虽然这里是我家,但我怕仆人会去告诉我丈夫。”

我明白她的难处,一方面担心我的安全,一方面不敢违背丈夫的意思。

“不用忧虑,我是来看你的,队伍来了便会离开。”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嚷,帐内的空气骤然凝重,地面隐隐震动,似有大军正在逼近。

我早年丧夫,膝下无子,是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将我从死荫幽谷中拉拔出来,使我全然摆上于以色列的审判与事奉,作以色列的母亲。

一个月前,我差仆人往拿弗他利的基低斯征召将军前来,在众人面前传达神的吩咐:“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命令你说:你要率领一万名拿弗他利与西布伦的勇士,上他泊山去。我必使迦南王的将军,率领他的战车和全军,到基顺河迎战,我必将他交在你手中。”

将军立刻俯伏在地,谦卑回应:“夫人,我是军人,守护家园是职责,但我何德何能,竟可统帅两支派的联军?”

“将军,耶和华既然能兴起残疾人刺杀摩押王,又能兴起牧羊人用赶牛棍打死六百非利士人,那么祂便能兴起你击打迦南王。神所寻的不是能力高强的人,而是一颗愿意的心。能力,是神所赐的,成就与否,是要你自己选择,不必急于回答,回去祷告,寻求印证。”

数日后,将军再度前来,“夫人若与我同去,我便去;若你不同去,我便不去。”

我莞尔一笑:“我必与你同去。但你要知道,你在这条道路上得不着荣耀,因为耶和华要将敌将交在一个妇人的手中。”

将军抬手一摆,“耶和华不正是将迦南王交在你的手里。”

于是,我与将军同心,以二人的名义向拿弗他利与西布伦两支派发出征召。书信一封封送出,七日之间,各族的勇士纷至沓来。虽然装备参差不齐,有人披铠甲,有人持牧杖,有人身强体壮,有人两鬓斑白,但人人心中燃着相同的火焰:为耶和华兴起,讨伐迦南王。

我深知这场战争的重要,因此在大军动身之际,特意来到基尼女孩的帐棚,提醒她在邻近的黑暗里,坚守对耶和华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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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风骤然加急,扬起一地尘沙,像是在预告战鼓即将响起。我整理衣服,走出帐棚之前,凝视女孩,心中暗暗祈祷:愿耶和华记念她的呼声。

烈日之下,尘土飞扬,号角声由远而近,随风传来。大军前来与我会合,脚步轰声如洪流,自平原奔腾而出。

“这就是要对战迦南王的大军?”女孩抱着孩子立于帐口,望着眼前黑压压的队伍,脸上满是惊疑。

“这是耶和华所兴起的军队,”我应声对她说,“你将亲眼看见,祂没有撇下这地,也没有撇下敬畏祂的人。仇敌的铁车再多,也挡不住耶和华的手。”我低声补上一句。

虽然此次前来没有见到她丈夫,但我心里明白,今天的事他一定会知道,并通报迦南王。

七天后,敌将聚集了铁车九百辆,并自夏罗设出兵,直往基顺河前进。就在敌军安营于耶列斯平原的时候,天色忽变,沉沉乌云如同倒悬的海浪压下,随即倾泻滂沱大雨。暴雨密如箭矢击打着敌营,遮掩了我方探子的行踪,使其掌握敌营景况。

雨势不曾停歇,仿佛要撕裂大地般,将耶斯列平原化作泥沼。沉重的铁车一辆辆深陷于烂泥中,轮毂咯吱,马匹嘶鸣,却寸步难行。顷刻间,基顺河因雨水暴涨,堤防决口,如猛兽般的洪水冲入敌营,击打战车,卷走士兵。

营中大乱,军兵丢盔弃甲,只为挣扎求生。有人被泥泞吸住双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洪流所吞没。

等到雨声渐歇,水势稍退,平原上只剩满目疮痍,战车被厚重的泥泞掩埋,营帐倾倒,军心溃散,只留无边无际的惊惶。

我军因为在他泊山安营,奇迹般避开了这场洪水。我对将军说:“起来吧,今日就是耶和华将敌军交在你手里的日子!祂岂不是亲自在你前头行吗?”

于是,我军自他泊山拔营而下,一声“攻击前进”,我军所有勇士拔出刀来,直冲贼军。

雨雾尚未散尽,当敌军察觉我军行动时,已陷于天与地的双重围困。在耶和华的恩手前,九百辆战车如同羊皮纸般薄弱。耶和华使敌将和敌军全面溃乱,被我军将士的刀杀败。混乱之间,敌将抛下军队,独自一人逃走了。

将军乘胜追击,追赶敌军,唯独敌将像是从战场上蒸发般消失,“决不能让他活着逃回夏罗设。”

“夫人,就请你带大军继续追击,由我带百人小队反方向搜寻,务必截断他的退路,决不能让他逃走。”

我带领大军追击敌军直至夏罗设,迦南士兵尽数死于刀下,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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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传令兵带来了将军的捷报:敌将死在基尼人的帐棚中。

这消息来得是又惊又喜,我将部队交给副将带领,只身带着随身护卫赶去与将军会合。

抵达营区时已是半夜,我找来卫哨询问。

“回夫人话,夫人的朋友一家在将军营帐里休息。将军说他们是夫人的贵宾,现在立下了大功,要好生招待,便将自己的营帐让出来。”

“快带路。”

当我踏进将军营帐时,营帐中心正点着柴火取暖,女孩和她丈夫、小孩都被安置在内休息,火光映照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她和丈夫、小孩上前与我问安,我握住她仍旧颤抖的双手,安抚她的情绪。

“我已经听说你的事情,你内心经历了争战与折磨,今晚你们就好好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不,夫人,我休息够了,我需要向你诉说整个经过。”

我看了女孩一眼,看了看她的家人,想必她一直在等我过来,好向我倾吐经过,寻求安慰。我拉着她到营火前坐下。

“那天你离开之后,丈夫就派人去跟迦南王通风报信。为了这件事情,我们起了激烈的争吵。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谁才是真神,什么才是公义。巴力和迦南人根本是邪门歪道、人间的恶魔。”她开口时声音仍在颤抖,“丈夫看到以色列大军,也收到了迦南人出兵的消息,便决定暂时离家,避避风头。临行前他把家交给我,自己就带着仆人出门去了。两个孩子还小,家里大小事都要我决断。战火逼近时,我心里也没有定数,但我只能坚强。我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在战火中保护一家人的安全。”

我瞄向她丈夫一眼,他急忙辩解:“夫人,我不是要逃离战事,而是要出门寻求庇护,保护家园不被战火所波及。”

“你不寻求耶和华的保守,反而去寻求人的庇护?”

她丈夫闻言低下头来,神情复杂,既羞愧又不敢插言,便走到角落站着。

她继续说:“战争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大雨不停下了一天。是仆人告诉我,河水泛滥、战车陷于泥泞,以色列人趁势击溃迦南大军,迦南士兵落荒而逃。过了一天,仆人告诉我,敌将满身血污,手持大刀逃到我家营地外,希望寻求我家的庇护。我当然不愿意,迦南人嗜血残暴,万一他伤害家人和小孩怎么办?本想吩咐仆人将他赶走,但在那一刻,心里有个细微声音不停跟我说:神已经把他交在你的手中。”

“我心想,或许这是神要我做事的机会,于是我鼓起勇气,出去迎接,将他带进营地。可他不愿在客帐休息,执意要躲到我的帐幕。”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羞愤的语气说:“一个满手血污、残忍凶暴的男人,竟想闯入女眷之幕,我怎能容忍?但看着他眼神凶险,我的心害怕得快要跳出胸口,我只好答应他的要求。”

“他说要水喝,我就拿出酸奶与奶酪招待,松懈他的戒心。他吃饱喝足后,就说自己很累,要我帮他卸甲、包扎伤口、擦拭身体,然后吩咐我在帐棚外替他守门,说完竟然往我的软铺躺去,没多久就睡着了,鼾声震耳。我试着在帐里走动,发出声音来试探他,他竟毫无察觉。”

Jael and Sisera,James Northcote

她停下声音,双手紧握,眼神涣散,像是重新跌入那一刻的深渊,“那个当下我内心满是害怕和担忧,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默默流泪。”

“直到我看到了那天女儿玩耍的铜橛,全身的颤抖就停了。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我拿起锤子和铜橛,突然又全身发抖,两脚发颤,怎么也踏不出一步。我真的很害怕,我从未杀过人……我对自己说:若我退缩,耶和华的子民将会继续被迦南王苦待……”

她声音哽咽,却忽然坚定起来,“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祈求耶和华给我力量。我软弱无能,但耶和华大有能力。当我睁开眼时,我知道,我不能再退缩。我走到他的身旁,将铜橛对准他的鬓边,高举锤子。我不知道这动作维持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屏住呼吸,锤子用力击向铜橛,瞬间一个撞击,将我给弹飞了。那个撞击震得我双手发麻,我冲向前去看,铜橛已贯穿他鬓边,钉入地里,血溅帐中,他却连一声呼喊都未能发出。”

接下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女孩派人去找将军来,同时间她丈夫也回来了。当他看到眼前的景况,知道大势已定,便跟着女孩一同投靠以色列人。

帐中一片沉默笼罩,只听见柴火燃烧的细响。她抬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未干的泪光。

我伸手覆上她颤抖的手,低声说:“耶和华拣选了你。”

她丈夫仍站在角落,面色沉重。那份羞愧与震惊,无法掩饰。他长年依附迦南,以利益为先,可在最危急的时刻,却是妻子在孤立无援中,为一家做出抉择。

我静静看着她与孩子相拥,心里明白:耶和华用软弱胜过刚强。

这一家,从此不再是四处寄居的客旅。

铜橛钉牢的不再只是帐幕,而是一个以神为中心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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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林友仁

第一代基督徒,平凡的上班族,孜孜以求的中年大叔。在第一个为己而活40年即将结束时受洗,刚开始第二个为祂而活的40年。40岁以前追求灵感,40岁以后追求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