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形容自己是“文字花园中的老蜗牛”。“老蜗牛”自带一种从容却坚定的步伐,这来自人生的历练和历练中的恩典与确信。一起来听一平的故事!

“在文字花园中,我是一只蜗牛。曾经是个躲在壳中的小蜗牛,也是个曾探出头张望、外出散步的懒蜗牛,现在是个慢步、漫步的老蜗牛。”曾一平在她的散文《文字花园中的游蜗吟》中如此说。
“老蜗牛”一度成为写作工作坊的朋友们对她充满爱意的称呼。她每次都会谦逊颔首微笑,那和蔼的笑容,从容的语调,常常让年轻文友如沐春风。
为了生计,人生上半场,一平都在用力工作养家;人生下半场,她才真正进入艺术与文字的花园,生命被导向更深邃的境界。
她说:“阅读、写作都让我生命风景的色彩更跃动、线条更明灿了,胖蜗牛可以在花园中唱歌了!”
北投的樱花
“很多作家把记忆比作抽屉,有人的记忆在上层,有人的记忆在底层,我的记忆在拉开抽屉的夹缝里。”回忆童年于一平来讲,就像拉开抽屉,探索其中一隅。
夹缝处,不像表面那么明亮轻盈,也不像底部那样沉郁黑暗。它衔接轻与重,明与暗,因此,一平形容自己的童年是灰色的。
记忆中父母很忙,把她放在当时台湾很著名的一所私立小学。父母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可是并不算富有。在富贵生云集的学校中,她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北投的樱花,为灰色的主色系抹上浅浅匀红,如试手天工,从童年投递讯息,轻扣她的记忆之门。

那时,母亲常会带她或哥哥去上班。她得以瞥见一个迥异于家庭环境的晦明交织的成人世界。
办公室里,总机阿姨看见电话机上的红灯亮了,便拿起一条线插入一个小洞,对着电话那头讲话,说完后,再把电话线插回另一个小洞,接着两个绿灯亮起,又都熄灭。相同的动作和表情,她们一天要重复很多次。
办公室窗外,一株株深色的大树,披挂着一件件粉嫩的大披肩。中午吃饭时,妈妈打开热气腾腾的便当盒,她边吃午餐,边欣赏窗外那一片片浓密的樱花。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粉嫩嫩。
父亲的工作后来转入侨委会,那是为方便接待海外华侨返台参加节庆,在新北投的旅馆设立服务处。每年他有一个多月住在旅馆中。周末,母亲会带她和哥哥去旅馆探望父亲。平时在家,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周末就可以好好泡一次温泉浴。
路上,他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路人。母亲会借着谋求生计的年迈老人和打扮超龄的少女,教育哥哥“要好好学习”;也会在看到浓妆艳抹的女人和三轮车夫的奇怪笑容时扯住她的手臂,喝斥她“要好好走路”。
到达旅馆,在腾腾的雾气中攀窗看院中樱花,簇簇花团,浅浅粉色,氤氲开来,朦胧迷离,似梦似幻。小小的她不由得大声唱起:“樱花啊,樱花啊,阳春三月晴空下,一望无际是樱花……”
最难的转角
成人后,一平曾经身兼多职。她先是在台湾做了四年高中历史老师,后跟先生去美国读电脑资讯,回来后做过电脑工程师、专科学校的电脑工程主任。白天做软件工程师,晚上兼任三所大学的讲师。
在女儿十岁,儿子三岁那年,她的先生得重症去世,同年她的父亲与公公相继离世。她的哥哥移民纽西兰,小叔移民澳洲。一年之内,经历如此多的生离死别,她陷入长达两年的抑郁。
她没有被生活打倒,在低谷中依然坚韧前行,反而迎来工作的高光时刻。公司派她到比利时出差的频率大增,有时一个月要飞两次。繁忙的工作让她暂时忘却失去至亲的剧痛,也是在这段时间,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有次在比利时公司的员工餐厅吃饭,对面一位先生与她聊起来。他是公司的处长,负责澳洲的项目。一平的谈吐见识让那位先生很欣赏,当他听说一平的小叔也在澳洲时,就建议她移民澳洲,并带她去应聘,工作顺利谈成。
她到澳洲工作一个月左右,那位朋友出差顺便去看望她,说他目前所做的项目是职场生涯最后一个案子,项目完成就会退休。
回忆起这件事,一平很感恩,她说:“神一直在我生命中,在转角最艰难的地方,派来一位天使。我完全没有规划,命运的浪潮却推着我前行。”

初至澳洲,她不会开车,带着孩子住在小叔家。每天上班需要步行十几分钟去乘火车,下车后再走二十分钟,还要一边照顾两个年级不一样的孩子,一边学习开车。那段时间她十分艰辛,偷偷哭了一个月。
当记者问道:“如此辛苦,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说:“没有,没有时间想,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声音中带着一份朗然,又有一份历尽千帆后的豁达。
生活也没有停止磨炼她的节奏。这份工作持续四年,遇IT行业泡沫,公司大幅裁员。她们部门原来有十人,裁到剩两人。后来,其中一位同事因为父亲过世请假,部门只剩下一平独自一人。她实在做不了,就选择离职。
为虚空找到出口
一个女人,身处异地他乡,带着两个孩子,失去维持生计的工作,一平陷入彷徨与虚空中。幸运的是,她心中有神。
她说:“我的心能够保持安定,得益于在教会有很多服侍。”在生活的风暴中,上帝是稳定她内在天下的筋骨,也是承载她在巨浪中顺势前行的小船。
回溯走过的岁月,一平可以凭借生活中的一些细节,辨识神一路带领走过的痕迹。
哥哥移民之后,书架上留下一本圣书。有一天,她偶然打开,恰好翻到传道书,读到“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那时她还没有信主。这句话像一束光,让她看到至亲离开后,她心里的巨大情感空洞,以及生命的短暂与脆弱。
那一刻,她回想起来,女儿幼儿园时,有一位同学的妈妈是基督徒。她们曾经有过一些信仰方面的交流,她依稀记得对方家以及聚会的地址。
凭着模糊的印象,她独自前往,找到那间教会。可到达门前时,她却反复徘徊,无法进去。里面的热闹喜乐,让她眼下的失意彷徨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于是,她又独自怅然地走回来。

一个礼拜后,她竟然在公车上遇到女儿的同学,更奇妙的是,对方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接下来,一平就和女儿同学的母亲一起去聚会、查经。
这些小小的巧遇——无论是巧遇传道书的金句,还是巧遇女儿同学,似乎都在提醒她: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祂在穿针引线,开路搭桥。小事如此,大事岂不也如此?
因着一次次如此“精巧的安排”,一平对神的信心越来越稳健。离职,让她感到空虚与彷徨,却因有祂入住,内在天下依然安定,不至塌方。
很快,一家贸易公司找到她,请她代写书信,她又有了一份收入。接着,她又找到一份电脑老师的工作。虽然收入都不算高,但她依然很感恩,内心又增加一份对祂的确信。
日常生活,是她与神相交相知的地方,也是她不断感受生命真谛的场所。
后来,她在政府和福利部做口译时,常常被人问道:“你是不是基督徒?”她没有在工作中传过福音,但生命透着坚定而温柔的力量。她曾经辅导过一些难民、精神异常者,他们的故事让她看到人生百态,这一经历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体悟与历练。
再后来,她进入神学院,服侍同学们。一平姐没有高言大智,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服侍经历,有的只是淳朴从容的精神定位:“先前伺候圣徒,如今还是伺候。”她形容自己像是一位妈妈或姐姐,为学员们订书;跟在一群年轻人后面学习,为他们煮粥、买包子。
她如此简单地一路陪伴,自自然然,乐此不疲。
漫步艺术殿堂
经朋友介绍,一平在美术馆做中文导览,至今已经23年。每周有培训,也有导览任务,对此她感觉十分愉悦。
她如此评价自己的工作:“在很美的地方成长,学习多于付出,收获大于工作辛苦。”这不仅是一种工作态度,更是发自生命深处的真诚与喜悦。
当记者问道:“一个成功的导览需要具备哪些素质?”
一平回应:“我觉得有几点很重要:亲和力、表达能力、掌控场域的能力、时间投入和对艺术的热爱。”这些素质不仅是导览工作需要的品质,也是很多领域都需要的生命底色。

一平回答:“创文的环境非常好。在创文参加回忆工作坊,我可以在三个月中潜心投入回忆。”她和文友们一起读书、观赏电影,享受其间。在“回忆拾光”的书写中,她拉开一个个记忆抽屉,发掘其中隐藏的生命讯息和不曾留意的暖色调。
美术馆的导览工作,对她的文学创作是一个极佳的装备——丰富的艺术资料,需要在有限的时间表达出来——她练就一双敏锐的眼睛和一颗越老越好奇的心。
如今走在街口或转角处,她常常能看到别人不容易看到的细节,能迅速辨别出一个场域的景观、历史性与艺术性。
她告诉记者,移民到雪梨(编注:又译悉尼)快三十年,每次经过雪梨歌剧院,她还是很激动。那个地点、造型以及其间透露出来的氛围,似乎会瞬间点燃她里面对艺术的热情。这应该是上帝创造她时,特意赐给她的一种特质。
如今,她正漫游其间,慢步其间。在美术馆欣赏经典绘画作品,在文字花园追忆神在她生命中描绘的线条。曾经看见的樱花、历经的转角和穿越的虚空,都成为上帝这位大艺术家手中的色块和线条。即使不再年轻,她对这些依然保持极大的好奇与热情。
在一平姐身上,年轻文友们常会感到,学习似乎就是神给她的使命,成长就是神赐下的福分。这使命与福分也在通过她的生命,分享传递给他们。
采访临近尾声,一平姐讲述了一个小故事:她曾经和《号角》杂志主编一起喝咖啡,主编祖籍福建。他说,以前他们吃馄饨,里面包着一整块肉;现在吃馄饨,里面需要放一些蔬菜。
主编的话给她很大开启:如今人们处于数字信息洪流中,很难长时间安静下来,聆听十分严肃的信息。作为导览员——无论美术还是文学领域——我们都需要在表达中带进一些“蔬菜”,一些有吸引力的元素,才能抓住人心。
如今,她依然在这条路上实践前行:如何更接地气地,将神的话语运用到生活中?怎样更好介绍,让听众把所听内容与生活中的苦辣酸甜联系起来?如何让读者领悟,神是生活困局的最后出口?
这种精神探索,也许不仅是一平姐的渴慕,也是每一位虔诚追寻之人的渴慕。
作者简介
前新闻主播/记者。目前为《真爱家庭》杂志、《神国》杂志采访及撰写文章。
两个孩子的妈妈,中学老师。热爱读书与骑行:穿梭于文字与街巷,总能发现深藏于生命与世界的热情与美好。曾因他人的文字而热爱生活,也愿自己的笔能给他人带来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