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圣殿的工作,千年前就有人做过,千年后也还会有人做。这些弯腰的身影会被看见吗?他们的名字会被记念吗?

敬拜结束,钢琴的余音还绕在屋梁上。弟兄姐妹们彼此道别,脚步声从楼梯口渐渐远去,屋子里像退潮后的海滩,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一排排刚刚坐过的折叠椅上。
人群散了,我却没有走。拎着那瓶带有橙色标签的强力去污剂,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等我很久了。抽油烟机上的油垢积了不知多久,黏腻发黄,摸上去像是陈年的胶水。这里没有歌声,没有祷告,没有分享。但这里也是圣殿的一部分。
我戴上第一双一次性手套,把去污剂喷上去。在那反应的几十秒里,油污表面开始起泡、变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柠檬味的化学品气息。
然后就是擦。
钢丝球在金属网面上来回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油垢一点一点被刮下来,变成灰褐色的糊状物,粘在手套上,粘在钢丝球上,粘在抹布上。我换了一双新手套,又一双。三双手套用完的时候,钢丝球也彻底扁了、散了架,被我扔进垃圾桶。
三个小时。
当我终于用最后一块干净抹布把不锈钢面板擦干时,那台抽油烟机竟然开始反光了。光洁、锃亮,像一面刚出厂的镜子。我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出来。那种快乐很难形容——就像看完了马俐管家团队的全屋清洁视频,并且亲手体验了一把。解压,真解压。

旁边屋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说笑声。三位姐妹正在洗白色的塑料椅子,流水线作业:一个刷肥皂水,一个过清水,一个拿干布擦。椅子在她们手里传递着,像某种安静的接力。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架势,像知青下乡攒工分。”
刷椅子的那位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这可不是攒工分嘛,还是攒在天上的。”
我们都笑了。水花溅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洗刷的声音继续响着。没有人觉得这是多了不起的事。一把旧椅子,擦干净了,还是旧椅子。厨房干净了,下周做饭又会有新的油渍。但奇怪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很踏实的神情,像在做一个知道会被记念的作业。
歇口气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圣书里有没有专门记载过那些清洁圣殿的人?不是祭司,不是先知,就是那些默默打扫卫生的利未人——他们叫什么名字?
我先求助了AI,并没有找到答案。但神奇的是,当我随手翻开当日的全年读经计划,神竟然亲自告诉了我答案:
“于是,利未人哥辖的子孙亚玛赛的儿子玛哈,亚撒利雅的儿子约珥,米拉利的子孙亚伯底的儿子基士,耶哈利勒的儿子亚撒利雅,革顺的子孙薪玛的儿子约亚、约亚的儿子伊甸,以利撒反的子孙申利和耶利,亚萨的子孙撒迦利雅和玛探雅,希幔的子孙耶歇和示每,耶杜顿的子孙示玛雅和乌薛,起来聚集他们的弟兄,洁净自己,照着王的吩咐、耶和华的命令,进去洁净耶和华的殿。”(历代志下29:12-15)
十四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行一行地列在那里,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勋章。
他们花了两周时间,从正月初一一直干到正月十六,把圣殿里的污秽之物搬到汲沦溪边。没有红海分开的神迹,没有天火降下的戏剧性,就是扫地、搬运、擦拭。但上帝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下来,而且郑重其事地记下了每一个名字。几千年前打扫卫生的人,祂都记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油垢。水池边躺着三双废弃的一次性手套,垃圾桶里有一个彻底变形的钢丝球。那台抽油烟机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亮堂堂的,像是属于我的勋章。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希西家王下令洁净圣殿时的一个细节:那些利未人先“洁净自己”,然后才进去洁净耶和华的殿。次序很重要。我擦掉油烟机上经年的油垢时,好像也看见自己生命里那些积攒很久的黏腻。那些不愿面对的软弱、习以为常的妥协、渐渐麻木的良心。清洁从来不只是对外在环境的整理,它首先是内在的被光照、被洗涤。
而那位姐妹说的“攒在天上的”,此刻也变得格外真实。我们在地上为主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小到只是清洗一把椅子、一台油烟机,在祂那里都不会被遗忘。
站在前面带领敬拜的人固然需要被记念,但躲在厨房里擦油烟机的、蹲在地上刷椅子的、在水池边默默洗碗的那些人,神一个都没有落下。他们的名字也许不会出现在服事表上,但一定被记在天上的册子里。
离开教会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锃亮的抽油烟机。擦干净了,真好。
走出厨房的时候,隔壁的椅子也洗完了。几十把白色塑料椅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雪白如羔羊的白衣。
我知道,这几千年前就有人做过的事,几千年后也还会有人做。而那位从起初就看到末后的,祂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些弯腰的身影。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手上的那点油垢味,充满了馨香。
—THE END—
作者简介
吴琛
现居上海。在祂面前挣扎了十年,终于在圣书的文字中被圣灵光照,领受了无与伦比的爱。心悦,诚服。愿主悦纳我的笔,赐我恩典,以文字为燃料,做光做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