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37，车子驶进熟悉的停车场。停好车，我打开后车厢，拿出露营椅背在肩上，深吸一口气，朝目的地走去。
没有想到，社群媒体里那些大排长龙、疯狂抢购的影片一点也不夸张。超市8点钟才开门，不到6点钟，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有备而来的人，有的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聊起天来：自己为什么来？为谁来排队？也有人显然低估了情势，没带椅子，甚至还穿着高跟鞋，只能一脸倦容地站在人群里，干巴巴地等着两小时后开门。
若不是妹妹在伦敦的好友委托我们买最夯的Trader Joe’s帆布袋，我也不会在天未亮的清晨，背着露营椅来超市排队，更不可能目睹眼前这个近乎荒谬、却又真实无比的场面。
从购物袋到抢手货
1967年在巴莎迪那市开设第一家店的Trader Joe’s是个不折不扣的南加州品牌。半个多世纪以来，这家超市以有趣亲切的社区小店形象，亲民价格的自家品牌商品，带点幽默的航海风格，养出了一群忠实顾客。有华人网民给这家超市取了个谐音绰号“缺德舅”。名字虽难听，但是“缺德舅”商品确实有别于其他连锁超市，在小红书上甚至可以找到回台湾或大陆受欢迎的TJ伴手礼。
TJ帆布袋不是新鲜玩意，早在1977年TJ就开始贩售帆布购物袋。不过真正引爆热潮的是在两年前推出的限量版迷你帆布袋。这些原本一只卖$2.99（约合人民币20元）的袋子，在网络上蹿红，引爆了宛如“黑色星期五”的抢购人潮，也吸引许多人趁机大量扫货转卖。一只$2.99的袋子，经过eBay拍卖网站，开价最高可到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3万元）。Etsy网站也有卖家发挥创意，给迷你帆布袋绣上小草莓、樱桃、花朵和蜜蜂，再以高价出售。
谁能想到，这个美金几块钱的帆布袋，漂洋过海之后，在东京、台北、首尔、新加坡走红，甚至一路红到伦敦，成了时尚配件，甚至成为某种身份的象征？
Trader Joe’s在美国本土有600多家分店，海外没有分店。因此，在美国随手可以买到的一只帆布袋，到了海外反而变成稀有物。
根据媒体报导，在日本街头，TJ帆布袋已经逐渐融入流行多年的“American Casual”（美式休闲风）。好莱坞明星被狗仔拍到拎着TJ袋买菜，网红们也跟风开始在社群媒体炫耀自己的TJ袋。对某些日本年轻人来说，背上Trader Joe’s，散发出一种美国大学生的气息，也隐约透露：我去过美国。
这种带有一点“美国休闲风”或者拥有一小片“美国味”的现象，也出现在新加坡。
《海峡时报》报导，有人形容一只Trader Joe’s帆布袋，就像一枚荣誉勋章（a badge of honor），证明自己曾经旅行过，或者有亲友住在美国。记者Carmen Sin用一句简单的话点出关键：
“其实，它的‘美国味’才是重点。”
原来，人们背在肩上、拎在手上的不只是一只帆布袋，也可能是一小片自己想象中的美国。
帆布袋会说话
其实成为文化符号的不只是Trader Joe’s的帆布袋，早在它之前，美国老牌杂志The New Yorker（纽约客）、伦敦独立书店Daunt Books（敦特书店）以及巴黎的Shakespeare and Company（莎士比亚书店）推出的帆布袋，都成为了街头常见的时尚配件。它们设计简单，价格也不昂贵，重点是，它们受到消费者追捧，因为商品不只是商品，也隐约传递着某种地域气息、阅读品味和文化想象。
拎着莎士比亚书店袋子，也许让人联想起巴黎左岸；Daunt Books袋子则带着伦敦独立书店的气息；The New Yorker袋子透露着某种阅读品味。
回头看看自己，我似乎也不例外。
七月初到伦敦旅行，我从洛杉矶带了两个TJ迷你帆布袋，送给朋友的女儿；回程的行李里多了一只Fortnum & Mason（福南梅森，一家英国高端百货公司）帆布袋。蓝绿色滚边，配上这家带皇室色彩、百年老店的名字。Fortnum & Mason以茶叶、糕饼和精致食物闻名，也累积了典雅老派的英伦气质。
因此，一趟短期旅行，我把两只“美国”带去伦敦，又把一只“英国”带回洛杉矶。
一只帆布袋，不只用来购物，也可以是一段拎在手上的旅行记忆。
我们买的究竟是什么？
《富比世》（Forbes，即福布斯）杂志一篇分析TJ帆布袋热潮的文章，提到“稀缺偏误（scarcity bias）”这一概念：当一样东西越不容易取得，人们往往越会赋予它更高的价值。
在美国，TJ帆布袋随手可得，但是物以稀为贵，到了没有TJ分店的国家那里，这些普通的购物袋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要么亲自到美国买，要么请亲友从美国寄回。距离本身，替那只帆布袋增加了价值。
作者Kian Bakhtiari说，最有力量的品牌，不只是贩卖产品，同时也帮助人们向世界传达“我是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传达“我希望成为谁”。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提出的“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或许更能解释这股帆布袋风潮的有趣之处。除了金钱之外，我们的品味、知识、语言和熟悉的文化符号，同样可以成为一种无形的身份标志。
我拎在手上的东西，有多少是在告诉别人我是谁，又有多少是在提醒自己，我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基督信仰对“我是谁”有与世界截然不同的回答。人的价值，不来自我去过哪里、读什么杂志、背什么品牌，也不需要靠别人的目光来确认。使徒保罗说：“你们的生命与基督一同藏在神里面。”（西3:3）“藏”这个字特别激励我：“神儿女”是一种不必展示、不必被看见，也依然成立的身份。
如此说来，问题或许不在于该不该买一只帆布袋。我照样喜欢旅行，也会把Fortnum & Mason的袋子带回家。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当一件物品从“我喜欢”悄悄变成“我需要它来告诉别人我是谁”，它在个人生命中的位置，也许已经有一点走调。
不过，不就是一只用来装芹菜、香蕉或健身衣物的普通帆布袋而已吗？我们是否把事情想得太严肃了？
有人喜欢TJ帆布袋，因为它美观、耐用、口袋多；有人买Daunt Books袋子，或许只是因为恰好走进那家书店；至于我的Fortnum & Mason，就是为2026年的伦敦游带回一个小纪念品而已啊！
任务完成！提着迷你袋走回车上，清晨5点37的疲惫已被一股莫名的成就感取代。这个红遍东京、伦敦与台北的“缺德舅”袋子，此刻静静躺在我的后座。当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提着它上街，把它解读成美式休闲、校园风格，甚至是某种文化品味的象征时，我手中的它，只是最简单的意义——不是什么时尚配件，也不是值得炫耀的战利品，而是一趟清晨出发、跨越时区的友情托付。
